诱春色(57)
“无妨,”依旧是那道清凌凌的音色,小河淌水一般流进黎渡姝耳廓,
“不必挪动,大小姐也爱吃。”
语气平淡,像是寻常兄长疼爱妹妹,会做出的正常举动。
赵二夫人方才是挪菜上书的发起人,原本得了老夫人眼光赞赏,可主位上男人一发话,赵二夫人立马从有功之人变成“戴罪之身”。
一层薄汗不着痕迹出现在赵二夫人额头,她抿抿唇,起身,盈盈福身,语气黯淡不少。
“侯爷、国公爷、老夫人,妾自作主张,该罚。”
赵老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连侯府克扣三奶奶吃食的事都被这位神秘国公爷挖了出来,二房这个媳妇丢丑也显得没那么意外了。
反倒还彰显出他们侯府大部分人是直肠子,值得交往。
“国公,”赵老夫人朝卫雪酩轻笑,眼角细纹堆叠,慈祥中透着一点求情意味,
“老二媳妇知道姝儿爱吃,只一时想把好的都留给外客,这才疏忽了,往后,
“我们侯府,定当像待亲生女儿一般待三奶奶。”
江叔早已不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可听到这番话,仍是不免眼眶一热。
眼角好似有热意聚集,鼻尖也微酸,他放下筷,兀自弯腰轻咳,趁乱擦去落下来的涕泪。
他那早年走失的妹妹,若是也跟大小姐一般,能得一家真心相待之人,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可惜,江叔胸膛附近,那块暖玉隐隐发烫,时过境迁,他都快忘了那小丫头如今长什么样了。
许是高位不胜寒,久坐其上,人难免忘情。
在江叔小声嘟哝“这肉片也忒辣人”时,身姿挺拔的男子撩开眼皮,凉凉扫一眼下方赵大夫人所在之处。
清冷的风送来他半带严肃的嗓音,“我将军府的人,还轮不到要他人照顾。”
这便是不肯让今日馊饭事件翻篇的意思了。
赵老夫人面色凝重几分。
不管怎么说,唐清舒姓唐,而她,亦是姓唐。
一家人,同气连枝。
就算唐家没落,两人也有斩不断的亲缘,再说了,唐清舒亲父考取功名,正待走马上任呢。
老夫人勉强扯着一张老脸,半赔笑,“国公爷误会了,实在是将军府好好一个姑娘送过来,
“我们侯府在有些事情上欠妥,自当是要偿还的。”
老夫人的笑看不出诚恳与否,而卫雪酩稳坐高位,肩背挺直,眼神肃穆。
他眼帘半开半阖,五官画一般,眉眼深邃,眉心舒展,好似世间万事,再一件能困扰他。
老夫人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国公爷这般沉得住气。
直到老夫人脚都要站麻了,永安侯才过来打哈哈,“国公爷有所不知,这后宅中的事,一向复杂,我夫人即使火眼金睛,
“有时候难免看顾不到,还请您见谅,再不济,让人醒了之后,给三奶奶赔个不是。”
永安侯心中也气恼。
今日原本是极好跟卫国公结交的日子,只要卫国公能看到侯府对黎渡姝半点情谊,估计都不会让事情变成现今这般。
【作者有话说】
小阁重帘有燕过,晚花红片落庭莎。——《浣溪沙·小阁重帘有燕过》晏殊
第30章 玉枕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淡淡檀香洒满梅香苑,江叔替黎渡姝接了赔偿,顺便提要求。
“我们二爷和大小姐也不是那不讲理之人,除了赔礼道歉和吃馊饭外,
“只需把这梅香苑里里外外重新修饰一通,便完了。”
听到江叔一桩一件列举,赵大夫人眼前一黑,仿佛能看到这些日子进侯府的名贵窗纱和各类绢布在跟她挥手作别了。
永安侯和赵老夫人送卫国公一行人出门去时,仍面色凝重。
当然,他们脸上都是带笑的,直至那架马车辘辘远去,行到拐角处,而侯府大门锁上时,他们的面色才阴沉下来。
“老大媳妇,这小厨房一事,给姝儿一个交代。
”老二媳妇,你按着方才江大人所说,务必把梅香苑弄得漂漂亮亮,对牌到我那儿领。”
赵大夫人低下头,银牙暗咬,连连应是。
赵二夫人倒是喜气洋洋,翘着嘴角,快速行了个礼,“多谢母亲!”
赵大夫人不禁翻了个白眼,这没开过眼界的二妹妹,拿个对牌而已,就开心成这样。
不过,黎渡姝这小蹄子命倒好。
馊饭还没吃到嘴里,她便乐乐呵呵得了一堆好处,如今更是跟着卫国公出门去了,不知要在哪儿潇洒。
可怜舒儿昏倒也无人敢看,只得塞钱让府医好生照料着。
今日日头出得迟,但外头温度比里屋高不少。
风过,层层叠叠的纱幔扬起又落下,卫国公府的马车逸散出阵阵香气。
黎渡姝身在其中,只觉软榻半硬,腿怎么放都不甚得当,颇有些不自在。
马车内幽幽香气混着檀香,不多,黎渡姝却因为常混去卫老夫人佛堂,对这股味道有种旧故之感。
香炉看样子挺新奇,想来制作之人费了不少功夫,不过倒是跟这名贵的马车和入宫令牌极为相配。
给人以一种高不可攀之感。
明明已经一缩再缩,一躲再躲,几乎要坐到车帘那边去,黎渡姝仍能感到一道目光,清凌凌看过来。
压迫感满满,好似她成了那犯了错的罪人,身戴罪枷垂头接受审判之人的俯视。
想也不必想,定时今日麻烦了国公,他身为将军府之人,要对她多加敲打罢了。
嘴唇轻启,黎渡姝原以为自己能轻松说出撇清两人之间关系的话,可不知为何,那番话到了嘴边,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