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72)
想到自己方才出言有多冒犯,卫渡嫣连忙双手按在身侧,一腿往后撤,半蹲下来请罪。
“祖母,嫣儿方才只是跟大姐姐开玩笑,说了几句,”卫渡嫣甚至不敢抬头,生怕看到老夫人失望的眼神,
“还请您莫要计较。”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老夫人旁边响起来,振飞了原本栖息在西苑旁边树上的一群鸟。
鸟儿们惊恐睁开眼,扑腾扑腾翅膀,往灰白交织的天空飞去。
发笑之人正是卫大夫人陈映雪。
“你把这个叫做玩笑,那我也开个玩笑,请二小姐不日搬出将军府可好?
“我毕竟只是开玩笑而已,二小姐可别当真啊。”
这便是以牙还牙,再明显不过的报复了。
可映雪夫人分明是笑着的,看样子的确不算生气,卫渡嫣撅了撅嘴,心口苦闷,说不上来。
终究是见不得亲生女儿被这么欺负,卫二夫人勉强凝出一点笑意,上前打圆场,“大嫂,
“不至于,嫣儿她年纪还小,童言无忌嘛,有时候不小心说错了话,也是无心的。”
卫二夫人的脸上也有笑,只不过很勉强。
半蹲在地上的卫渡嫣用力咬了咬嘴角,眼眶隐隐有泪意闪动,差一点就要落下来。
果然,母亲还是向着她这边的。
黎渡姝无论现下有多少人帮她说话,实际上,她的亲娘也不过就是个疯子。
而她卫渡嫣的娘,才是这将军府掌权的夫人。
心思一活络,卫渡嫣话也说得利索了。
“祖母明鉴”,她故意放柔声音,“嫣儿只是替母亲不平,
“母亲掌管后宅,而姐姐今日回来,并没跟母亲说一声,并不符合小辈的礼仪。
“而姐姐态度并不好,嫣儿一时情急想讲规矩,不免话就重了些。”
卫老夫人闭了闭眼,手中紫檀木拐杖用力杵了杵地面。
她眼角细纹颇多,的确是上年纪了,一开口,便是难免的叹息。
“你一句我一句的,要我信哪一个,爷们还在,吵吵嚷嚷不合规矩,这样吧,凡卷入这纷争的,
“通通去抄家训,每人十遍,不准代写,限时三日内交来。”
卫老夫人一向如此,比起解决问题,她更担心引起府内的不满,干脆一并罚了,如此,也没有偏袒谁一说。
黎渡姝眉眼平静,丝毫不意外。
卫老夫人看她不顺眼挺正常,
卫渡嫣哪被老夫人这么说过,当即眼眶就有泪花在闪烁,她咽下一口酸涩,连“是”都要挤不出来了。
“母亲,”卫二夫人言辞切切,嗓音忧虑,
“嫣儿这几日都约了其他贵女出游,怕是,得请您宽恕几日。”
卫老夫人略闭了闭眼,“犯了错,还想出去风光?我倒不知什么时候嫣儿这般没有规矩了。”
她嗓音沉沉,眼神锐利,带有明显质疑,像是在警告二房,莫要再讨价还价。
卫二夫人见得不少,尚且能忍住,卫渡嫣倒是嘴一扁,悲上心头。
可她的委屈只被卫二夫人一句“母亲说的是,嫣儿自然会如期交上的”顶了回去。
没法,嫣儿不占理,天知道她在月洞门听嫣儿那套熟练的威胁,有多如芒在背。
嫣儿啊嫣儿,终究是锋芒太过。
“祖母,嫣儿知错,会好好抄家训的。”
卫渡嫣面前多了一双手,她抬眼一瞧,正是卫二夫人眼神暗示,在母亲温热双手搀扶下,卫渡嫣缓缓起身,心底好受了些。
黎渡姝还在地上半蹲着呢,比不得她,有个出身高贵的母亲。
“姝丫头,”卫老夫人眼见矛盾要被解决,语气松动几分,
“你意下如何?”
淡淡金光自天际撒下,在黎渡姝肩头铺上浅浅一层,她面若芙蓉,眉眼沉静,日光一蒸腾,透出几分书卷气。
落到卫老夫人眼中,就多了几分忌惮。
她对养女,总是心存猜忌的。
卫二姑奶奶,是将军府不愿提及的禁词,同时,也是她疼了近十年,当做亲女儿养大的孩子。
没想到,卫二姑奶奶读了几个书,就心野了,看不上未婚夫婿,反倒跟戏子私奔,把将军府的名声踩在脚下,被京中众人耻笑。
卫二姑奶奶面容一般,并不出众,只善用脂粉,才勉强跻身美女之列。
而面前这个,真实身份卑贱,却得以嫁侯府,如今回娘家的黎渡姝,实在是太明艳。
她好似繁星遍布的夜里,那一轮灿灿明月,不受闪烁的星子影响,散发出溶溶光辉,不自觉间,吸引着旁人视线。
这样的人,注定引人注目。
原本因黎渡姝嫁到侯府的风言风语,不知是否会卷土重来。
毕竟,当年的京中第一贵女,样貌着实出挑,肤若凝脂,身量纤长,一顾一盼,倾国倾城。
卫老夫人也喜欢当时那个玉雪团子,甚至跟卫将军偷偷商议过,送她到宫中做伴读。
她这般样貌,不知不觉在皇子面前露个脸,指不定一朝登天,连带将军府也飞上枝头攀上皇亲。
这些雄图大略,通通在样貌平平,怀揣着卫二老爷和卫二夫人定情玉佩的卫渡嫣,在将军府门外的嚎哭之中破灭了。
黎渡姝仙姿佚貌不假,可惜跟将军府,并无血缘关系。
“祖母,姝儿适才回府,不敢忤逆祖母的意思,祖母若是要罚,姝儿,便领罚。”
这话有意思。
并不是“我错了,所以领罚”,而是“你要罚,我不分辩,无论对错,皆领罚”。
卫老夫人虽心底掠过一丝不忍,但即刻被强行压下去,装作并未心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