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73)
而黎渡姝却在卫老夫人松口气之前,接上她自己的话头,“然而,姝儿在想,
“姝儿是不是……不该回将军府,不然,妹妹也不会因为犯戒而受罚了。”
女孩一字一句咬得极清晰,话语间是挥之不去的忧愁,她眉头紧锁,好似的确在为此事忧心不已。
这话让旁边卫渡嫣听了之后,只想痛骂。
惯会装样子,知道这将军府不欢迎你,还不赶快拾掇拾掇,跟你那疯娘滚出去?
“祖母,”一道声音横插过来,音色低醇,其中威严比起老夫人的话语不减反增,更让人感到无形间的压迫,
“大小姐,不该领罚。”
石破天惊。
卫雪酩此话一出,原本各怀心思的、眼珠滴溜溜转的、只想翻白眼的都收敛了心思,将诧异的、震惊的以及撞破什么新鲜事的眼神,通通投到了他的身上。
其中,还有一位最为特殊。
是卫渡嫣一闪而过,尚且不能控制的忮忌眼光。
她恨不得用力跺几下脚,黎渡姝不是大房的人,这大房的二爷,怎么还为她说话?
人年老之后,若还紧紧握着权柄不放,自然会担心有年轻人来与之争权。
卫老夫人算是半个特例,她放权,将管家事务多数交给卫二夫人打理,本人倒是在后边乐得清闲。
可即使如此,碰到疑难杂症,重要事物,卫二夫人没法单独决定的,自然还是要请老夫人出马。
是以将军府人人心知肚明,卫二夫人只是老夫人的管家傀儡,真正做得了主的,还得是老夫人。
也正是如此,老夫人鲜少被人当面明显反驳过。
尤其异议提出人,还是她最疼爱的孙辈翘楚,卫雪酩。
因此即使是常年不将内心想法显露在脸上的卫老夫人,眼底都难免掠过一丝惊愕。
她微微侧脸,只见男子身量颀长,面若冠玉,眉眼深邃,鼻峰高挺,下颚线紧绷。
从下颚到交领处约摸中线处,有弧度明显,随着主人吞咽彰显力量感的喉结。
卫雪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
第39章 归府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在日光照耀之下,原本笼罩于将军府头上的阴云被驱散些许,也给后院增添了几分暖意。
而卫老夫人此刻仰头望,突然觉得面前的美男子格外陌生。
他已经不是单纯卫家二爷,而是能自立门户的卫国公了。
可不知道是心头一口气闷着,还是如何,老夫人竟强撑出一个笑意,“酩儿,做错了事就该罚,
“你常年在军中,这个道理,想来该更为清楚才是啊。”
与卫老夫人眉心不断蹙起的表情相比,男人的脸上可谓一派平静,好似高山之巅终日被风雪遮掩的湖泊,清冷宁静,不为世俗所打扰。
他眼中不见喜怒,眼皮半阖,倒显出几分随意。
“依祖母所言,错的,该罚,倘若没错,又当如何。”
这本是该用疑问方式说出来的话,到卫雪酩口中,尾调直直下沉,变成再确定不过的肯定句。
旁边之人大多冷汗直冒,丫鬟小厮们抵不过上位者之威,有几个撑不住,膝盖一软,竟扑通扑通跪了下去。
就连卫渡嫣,都不由自主腿一软,半蹲下去,心跳咚咚,差点上不来气。
而站在跪了一片的人堆中,仍然神情自若,面容镇定的卫雪酩自然不会是平庸之辈。
他后面的话即使没说出来,卫老夫人也心领神会了。
一行人来到西苑外头,就已经听到内堂两人争执。
黎渡姝的话语落到他们耳中尚且清晰,更何况卫渡嫣那得意洋洋的嘲笑之言。
在场之人,有哪个是敢发誓,说自己没听清楚的。
没有。
她们的耳朵并没有问题,只是她们的心有了某种毛病,不长在原本左肋骨附近,而是往右边偏。
或许有刺客一剑扎到左胸,她们都能安然无恙——毕竟她们的心,早已不知道偏哪去了。
要不然,怎么会在明确知道一个人并无过错的情况下,还会打着公平的幌子,让她也一并领罚。
卫老夫人眼皮沉沉垂下。
她的眼睑上已经有了几道深深的痕迹,像她本人,早已走过了无数个年头,见过不少大风大浪。
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后宅,大部分是勾心斗角,连真心都难见,更何况是如此明显的回护。
简直是天方夜谭,不知道是酩儿脑子坏了,还是她们耳朵坏了。
一阵倦怠感没来由袭上心头,卫老夫人忽地想起,她能领着众夫人来到西苑,正是因卫雪酩。
他提议,说让黎渡姝给她这个祖母行礼,而黎渡姝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便,他们便纡尊降贵,来西苑跑一趟。
当时卫老夫人满心满眼都是卫雪酩,自然不会想到别的。
走动走动,身子也活泛,便一口答应了。
哪曾想,竟看了这么一出大戏,并且,她还不得不参与其中。
“……酩儿所言,也有道理,”良久,卫老夫人才听到在风卷落叶之中,自己苍老年迈的声音,似乎有叹息,但已经听不清了,
“既然如此,嫣儿作为妹妹,以下犯上,实在该罚,便把姝儿的那一份,也抄了罢。”
卫渡嫣蓦地抬头,小脸唰一下失去血色。
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素日疼爱自己的祖母,能说出的话。
她年近履行婚约之龄,好不容易能留在府内陪陪祖母、母亲,祖母一向是喜欢她的,她做些出格之事,祖母也都能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