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79)
可是看二爷脖颈处青筋随着呼吸起伏,俊眉稍敛,呼吸愈发急促,甚至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江叔恨不得说一句,“爷,您就咳出来罢。”
但不知道为何,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是没能说出来。
江叔默默搬了一张醉翁椅,余下,便像木头似的,站在后面,一句话不讲了。
可能是忍得辛苦,约摸小半个时辰过去,卫雪酩欲回屋。
不料,原本在怀中呼吸平稳的女子,突然间皱起眉心。
她也不说话,可能是被谁点了哑穴,只眼睛闭着,一行行清泪不要钱似的,从两边的眼角溢出来,落到卫雪酩手背上。
烫。
一滴一滴,珍珠似的砸下来,直叫卫雪酩心头一颤。
往后三个时辰,只要卫雪酩一有往屋内走的打算,怀里便会反复两下。
随即,不知哪处会落下温热,像烙铁一般,几乎要把他的心烫出一个洞。
守夜的丫鬟小厮们也没敢睡。
他们低着头,脖子都酸了,也不敢抬头去看那二人。
闭着眼睛,身体摇摇摆摆,好不容易要睡着了,一个前倾,又猛的睁眼醒过来。
见主子抱着人,他们又飞快闭眼,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江叔不再多嘴,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他只递上了一碗厨房那边熬的醒酒汤。
好在大小姐醉酒之后并没有太闹,要喝醒酒汤也还算听话。
她小猫似的依偎在二爷怀里,一口一口老实喝下去,眉头都不带皱。
漫天飞雪,寒风阵阵,在一条路上,可有同行之人?
同行之人得之不易,然人心难测,即使半路分别,这路总还是要走下去。
路,肯定会有尽头的。
就像这下雪的天,总会结束。
雪霁,天就晴了。
大抵是觉着男人怀抱温暖,女孩带着满身酒气,孩子似的不肯离开,眼角还挂着要落未落的晶莹。
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连入眠时寝室都不能有人的卫国公肩膀缩着,腿并着,怀里抱着个人,静静见雪飞过。
有些事,看样子是某人一厢情愿,但实际上,若非对方允许,又怎能做到那种地步。
雾蒙蒙的天裂出一条线,好似孩童撕开母亲的肚皮。
一道金光闪烁,第一缕晨曦挣脱束缚,欢欢喜喜落到了大地上,将剩余的黑暗尽数扫除。
黎渡姝是被腰腿的酸痛弄醒的,下意识就想舒展四肢,伸个懒腰。
不料,她一动,这被褥这还如同蚕蛹似的,将她四面八方都裹得紧紧,动弹不得。
遇上不干净的东西压床了?
黎渡姝心跳怦怦,好像身前多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眼帘外已经隐隐有了光,想是至少也清晨了,那些东西,总该没那么大胆子来作乱。
深吸一口气,黎渡姝握紧拳头,指尖狠狠嵌进掌心,她猛的一睁眼。
结果,她企图吓退那些不干不净东西的怒视,正好对上了一双要笑不笑,眉目含波的眼。
好似从寒潭一下落入火炉,浑身的血被火折子点着,呼啦啦一下沸腾起来。
黎渡姝脸上微烫,想也不用想,估计已经跟天际一样,升起了两朵霞云。
“……唔?”
大眼瞪小眼好半场,她只挤出这一句意义不明的问话。
倒是江叔注意到这边气氛有变,乐呵呵又举了举银顶伞,长辈调侃晚辈似的道,“大小姐昨日来找二爷了呢。”
简单一句话,但剩下没说的,黎渡姝该领会的,全都在江叔脸上隐藏的笑纹之中了。
黎渡姝看清楚了。
在梦中,怎么也挣脱不开的蚕蛹,是卫雪酩的手。
而那过于坚硬,以至于自己的腰酸背痛的钢板,是那人胸膛和腿。
黎渡姝:……
“真是辛苦二爷了,”不知怎么的,她脸上五官好像不听使唤,嘴角自己就牵了牵,咧出一个跟哭差不多的笑,
“妾应该,没有多打扰,罢?”
男人一双眼深似海,又好似终日见不到底的深渊,从上往下望,只看到一片雾气遮在底。
隐隐寒意从那边升上来,从黎渡姝指尖蔓延到掌心,冷得不行。
她实在说不出别的了,只能笑两声,很干,又咽了咽唾沫,打算寻个由头下去。
不料,黎渡姝轻轻一动,蓦地一阵冷风灌进来,双手唰一下,像冻成块的冰,动弹不得。
冷意一下子窜到四肢百骸,激起她一片寒毛倒立。
狠狠哆嗦了两下,黎渡姝咬紧牙关。
她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竟然只穿了中衣和外袍便跑了出来。
环顾四周,这分明是用来赏雪的庭院,美则美矣,却无甚防风之地儿,她和卫雪酩所在之地,更是简陋到只有一张醉翁椅。
如果不算上江叔的银顶伞的话。
估计昨晚能睡个好觉,全靠身边这人身上的温度。
想通这一点,黎渡姝不知为何,那颗心蹦得更加欢了。
嗯,貌似的确是她对不住人家。
正准备硬着头皮,开口就是一句“抱歉”,那硬邦邦的“床铺”微震,“可还需要再饮解酒汤?”
跟黎渡姝此前问话的犹犹豫豫嗓音不同。
这话一出来,只让人觉得铿锵有力,简直是一个唾沫,一个钉,在雪地里能砸出一个坑那种。
以至于无论讲的是什么内容,都很容易让人信服,并且不由自主便去做。
而当黎渡姝理清楚男人所说内容之时,她薄唇轻启,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应答。
“醒酒汤。”
描摹了一下她的面容,男人下腭一抬,自然而然朝江叔的方向吩咐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