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86)
于是乎,万年县县令腿收好,下巴一抬,变做一副正襟危坐模样。
就连他的声音,都变得浑厚,掷地有声,“那自然如此。”
答完,万年县县令才偷偷转眼睛过去,欲要看是哪位向他半质问。
结果,并没有什么山羊胡,也不见突出来的大肚腩,只有一位衣着得体,眉眼清冷的美人。
他方才被一个女子吓着了?
万年县县令惊了一跳,便惊了一跳,他又不是首次被女子吓了,家里的虎妻不是天天见么。
只是这女子的身份,有些可疑。
毕竟,不是谁到了官府都能这般冷静,没有像那些混混一样吓得胡乱攀咬都算好的了。
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会儿,万年县县令装模作样睁开眼,冷声道。
“肃静,官府之地,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问事,你们查到这个张老三打砸了多少东西,总共多少银子?”
问事冷脸答复。
张老三一听,简直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三个花瓶,一张桌子,几个古董,竟要几百银子?
“谁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赝品?”张老三口不择言。
县尉忙了许久,一脸怨气,“那你要如何,找弱女子的地方挑事,如今还耍无赖。”
这张老三一向名声不佳,甚至可谓是声名狼藉。
如今一看,果真如此,甚至还得加一条胡搅蛮缠。
“反正我不认,那几个小东西要赔上千银子,怎的不去抢?你们知道我义父是谁么,那可是宫里头的!”
张老三嘴角哼哼翘起来,眼里似乎有异样光芒闪烁。
要知道,他认的义父,那可是宫里头的红人。
别说是绣衣坊的管事,就连万年县县令,都要给几分薄面的。
师爷眼眸一凝,细长眼睛盯着张老三看了许久,随即他瞳孔一缩。
这张老三,很可能有猫腻。
“明府,”师爷脑门隐隐出了汗,天知道他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每日有多勤勉认人,
“时间要到了。”
嗅到不太对劲的气息,万年县县令眼光一转,正好看到师爷挤眉弄眼,给了暗号。
于是县令威严一举惊堂木,“退堂!”
惊堂木的声音久久不息,伴随着左右衙役高唱威武,万年县县令从公案后起身。
师爷先行引路,一双眼睛锐利扫过张老三,“你过来。”
这句话声音不算太大,张老三却实实在在笑了起来。
看来,这个万年县县令还算懂事,没太笨。
在官场中混,那得先认清楚谁不能惹。
张老三昂首挺胸,向黎渡姝那边撇撇嘴,目光轻蔑。
他就差说一句“你能奈我何”了。
而县令由师爷引路,走到公案后方屏风,正欲退场,唐巡街使扬声道,“明府,在下也想借一步说话!”
师爷眼珠子一转,给两人排了个序,张老三先说,唐巡街使在后边等着。
没成想,县令还没走几步,围观百姓便嚷嚷起来。
“这案子好好的,怎么就不审了,”一中年男人操着浑厚的嗓音,眉头皱得几乎能夹一块竹板,
“一听有身份就不审了,别是有什么内情?”
“要我说,不会是要包庇这张老三罢?”另一人附和。
一个大娘拽了拽自己旁边的娃儿,尖声叫道,“他屡次到店吃饭不付钱,可是我们都看见了的。”
一时间,不少双眼睛齐刷刷盯向张老三,如果眼刀也是刀,估计,张老三现下已经被片成一块一块的了。
“肃静!”
师爷尖着嗓子吼一声,才把众人的愤愤不平之声压下去。
在师爷的眼色吩咐之下,左右衙役拿起手上武器,面露无奈之色,开始赶人。
清风小声凑到黎渡姝耳边,“明府办案一向如此,碰到有些身份错综复杂的,便会先退堂。”
跟之前不同,百姓们一反常态,不像没听到故事似的,意犹未尽,而是两眼怒目圆睁。
“这张老三游手好闲惯了,这回要是放过他,上次在我茶楼欠的那一两银子不就没着落了?”
“我就是个卖糖画的,他都偷拿了三回,众目睽睽,大家都看到的,还钱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她一句,越说越起劲,像是倒进热锅里面的油,噼里啪啦,炸开一片。
那一张张嘴一开一合,倒当真跟真刀真剑一样,直直刺人心窝。
百姓们原本只是小声嘟哝,眼见有几个出头的,便瞪一瞪眼,帮腔起来。
“都别吵了,明府自有决断。”
师爷的话如同一盆冷水,哗一下浇进沸腾油锅里,短暂止住了声音,却压不住下边的火,反而有些越烧越烈的趋势。
还是万年县县令眉心一蹙,两手往后一背,身子一挺,用下巴对着众人,沉沉喝了一声“肃静!”,才对上一双双沉默却满含不满的眼。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百姓以往在甄县令断案之后,总会有人能带头叫好,惹起一阵掌声。
而现下,那一双双粗糙五指短小的手垂在身边,握成拳,不仅没发出赞誉,反而咯咯作响,指尖都捏白了。
他们并不满意。
那一个个站在下面的,像是迎着浪潮的泥人,明知大浪淘沙,一个浪头打过来,他们自身都难保。
可人一多,好像也有了翻天覆地之力,生生吸干一片海。
甄县令感觉,自己好像就是那片海,他手握衙役和师爷等,难道还怕那几个平头百姓?
当然是怕的,他甄明府在此地名声不错,还盼着升职做大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