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春色(95)
门缓缓向里合,只剩下窄窄一条缝了,连江叔半张脸,都快要看不清。
“呃……”
屋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江叔瞳孔一缩,一下子转身,飞速朝屋里奔去,留下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半遮半掩像在邀请的木门。
男人躺在床上之间,身后被黑漆描金靠背垫起弧度,他一张脸烧得有了血色,眼底泛起淡淡的青,嘴唇则是微有紫绀。
痰盂照例放在床头边,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水。
江叔绷着一颗心,伸手到枕头旁边摸了摸,确认床褥和枕头之间没有东西,这才松了一口气,“二爷有何吩咐?”
在锦缎被子上,是一条两人都熟悉的宝蓝色云锦披风。
它被人很珍惜地放到距痰盂最远的地方,半叠半敞,看得出来是不舍得摊开,怕沾血,又担心叠在一起弄坏了这娇贵的料子。
薄薄眼皮慢慢向上翻,流露出些许脆弱的眼白,好一会,卫雪酩乌黑的瞳仁才落下来。
“她……来了,是不是。”
感叹卫雪酩即使卧病在床,距那木门有三四十步的距离,竟也能听得如此清楚,江叔自愧弗如。
他犹豫,一时间没有应话。
有时,沉默也是一种应答,甚至是最明显的应答。
卫雪酩喉结上下滚动,深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喉咙间的咳意和血腥气,“请进来。”
“大小姐,请……”
“哟,只看着大小姐,眼里没有我这个夫人了,”映雪夫人笑开了,眼底倒显出几分落寞,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寂寥,再开口,嗓音都低了下来,
“姝儿她,身子不适,像是着了寒,先回去了。”
江叔尚未开口,便看映雪夫人眼睛一瞪,压低声音惊呼,“你昨个才不适叫太医,
“现下还不在床上躺着,跑出来做甚么?”
卫雪酩只穿了一条雪白中衣,靠在门框上。
他整个人脆弱如琉璃子,好像一阵风,便能碎裂,被卷到风中,化成一阵细小颗粒,随风飘到不知哪去。
“请太医们留步。”卫雪酩嗓音低沉,这句话是对江叔说的。
江叔抱拳,领命而去,只留映雪夫人在原地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最终,她目光疑惑停在卫雪酩身上,“你们俩当着我的面,打什么哑谜呢?”
“只是……让太医去看看。”
有了银子啥事儿都好干,恰巧,江叔作为国公府管事,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太医们走得慢,尚未出府,一听消息,果断掉头到西苑去。
“小姐身体底子好,就是近日思虑过多,有些肝气郁结,顺便堵了其他地方,受凉着了风寒,喝几副药就好了。”
准备开药前,太医们甚至还有空打趣,“今天是劳烦问问你们小姐,需不需要开些不太苦口的?”
明月想了想,没发觉黎渡姝平日里怕苦这一说,于是摇了摇头。
“但凭大人开方子,我们小姐只有感激的份,再苦的药,也能咽下去的。”
“开最不伤身,最不苦的药来。”
江叔骤然出现在门口,简直像一个无处不在的刺客,声音一到,人也才站定。
明月颇有些意外,“江大人,您怎么来了?快进屋里,我给您倒茶。”
江叔摆摆手,心头一阵酸涩,大小姐不喜雪霁园,或许也跟着不太喜欢二爷。
那跟在二爷身边的自己,可能,大小姐多少也有些微词罢。
岂料,不知哪处蹦出个小毛孩,拽着江叔肩膀就往里屋扯。
一时间,江叔没来得及反抗,被拉了个踉跄,踉跄了三两步,他发觉自己已经被按在屋里的太师椅内了。
正是拉他的那个小炮仗,眼睛亮晶晶看他,“大人是我姐姐的朋友吗?快进来坐。”
这倒是个生面孔,脸蛋灰扑扑的,两颊浮着红,看起来很是康健,不说别的,就那一身蛮劲,也不像是病秧子能有的。
想起自己方才是怎么被拉过来,江叔仍然心有余悸。
面前这个孩子不过才到了自己前胸处,力气就这么大了,也不知是如何培养的。
明月倒适时插话进来,阻止了江叔的胡思乱想,“江大人,这是小姐的妹妹小虎,您唤她小虎即可。”
“噢——好。”原来是养在庄子那位的二女儿。
苦药入嘴,虽说是利于病,但还是让黎渡姝狠狠皱了下眉头,她捏住鼻子,这才仰脖,一下子全咽了下去。
江叔跟小虎热热络络说上几句话,便把昨儿黎渡姝那句不喜雪霁园抛之脑后了。
“大小姐吃起药来真爽快,不像二爷,总是要三催四请,见我拿饴糖来,这才肯咽呢。”
江叔说事一向活灵活现的,他一面说一面比划,甚至眉毛抬起来,瞪眼做夸张的表情,逗得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黎渡姝不免心口有些闷,“江叔,二爷他,可还好么?”
“还好个屁,”看到卫雪酩比纸还白的脸,映雪夫人实在是没个好气,眼睛一瞪,她左手叉腰,右手指着屋子,
“老老实实给我滚进去,今儿你别想上朝,这些公务也别处理了,躺个一天再说。”
站在她旁边,身形挺拔如竹节一般的男子扯了扯嘴角,“哪里就这么严重,家常便饭而已,母亲莫要见怪。”
“怎么能不怪?难道要看你躺在那床上动也动不了,我才该大惊小怪是吗?”
映雪夫人脾气也爆,性子直来直往,有什么话便直接说了出来。
卫雪酩还愣神之际,她直接伸手去推他,“别看了,快点歇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