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干了丧良心事的人，死前就怕被鬼差带到十八层地狱去，所以才死不瞑目罢！”神神叨叨的婆子，一一看过那些人头，摇摇头，走了。

可不是丧良心？

竟在棉衣棉被里边动手脚，将旧的棉花掺进去也就算了，有的竟还用芦花替代棉花。

这可是雪灾啊！

守着漠北的将士们穿了盖了这黑心棉衣棉被，可不会被冻死么？届时，没了守疆土的将士们，北狄军会不会长驱直下，直接打进燕京城里来？

大兴王朝末年，北夷军一路从北疆打进中原的噩梦还萦绕在百姓们心头，哪怕大燕朝安稳了三十五年，阴影还散不去。

想到这儿，围观的百姓们被冻僵的脸上都狰狞了几分，双眼燃着怒火。

“呸，丧良心的。”

一口唾沫，吐在死不瞑目的周侍郎脸上，正砸在他大睁着的眼睛里边。

滴水成冰的天气，唾沫亦很快变成冰渣子，看着就像是周侍郎眼中生出了一颗凝固的血泪。

正蹲在地上打量着这颗人头的癞子打了个激灵，赶忙站了起来。

他正想开骂是哪个王八羔子往地上吐口水，险些让他遭殃，不想，接二连三的口水朝地上吐了去。

“呸呸呸。”

“呸，死后下地狱去吧！”

“三清祖师在上，佛祖在上，信徒祈求，千万得让这罪该万死的贼人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投胎。”

“对对对，菩萨也保佑，让这贼子下辈子投个畜生道，给人当牛做马。”

……

热热闹闹吐口水和责骂、诅咒的场面，十分难见。

得了吩咐准备来收尸的仆人侍卫们一时不敢上前，踌躇着回身去望不远处停着的那顶青布轿子。

“大人，您看……”周管家亦见到了那边的混乱，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面色。

周阁老脸色发青，浑身哆哆嗦嗦着，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人死债消，”他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大燕可没有践踏尸体的陋习。”

周管家了悟，忙抓来身边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厮领命而去。

很快，那头将人头当蹴鞠踢的百姓们被侍卫们拿着刀驱赶到一边，下人们忙上前收殓尸首。

“居然不是衙差来收尸？”

“衙差才不会收尸，他们只会将尸体人头一卷，扔进乱葬岗。”有人撇撇嘴，低声道。

“看，这好像是周阁老府上的人。”

“周阁老给他们收尸来了？”

炙热的、带着打量的异样目光登时便将侍卫和下人们洞穿，他们平日里哪里受过这等屈辱？

再是个贱籍，入了贵人府中，那也是伺候贵人的，比这些贱民过的日子好多了。

但这会儿，他们却强忍着气，只当没听见耳边的大声小声的一众私语。

“周阁老没事？那文书不是他批的么？”有人低声问癞子。

癞子莫名：“看我作甚？朝堂之事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有个一表三千里的小姨子在周府当小管事？这你都不知道？”

冷厉的目光直直射向癞子。

癞子被看得身子猛烈一抖，忙捂着脸，灰溜溜钻出了人群。

“癞子，你干嘛去？”

“嘘嘘嘘，别出声，你没看到我。”癞子将头缩进宽松的衣裳里，几乎遮了大半张脸。“我今日也没来过这里。”他补充。

“切！”

“噫～”

嘘声、鄙夷声响起，癞子落荒而逃。

“我就知道，他说的什么有个小姨子在周府做事，都是假的。”

“好个癞子，竟敢糊弄我们。”

……

周府的下人们手脚干净利落，很快将散落一地的人头和对应的无头尸一一收殓。

当然，为犯人收尸，可不适合抬着一具具棺材招人眼。故而，这里的“收殓”，也只是将尸体放进一个个麻袋中而已。

就连里头官最大的周侍郎，亦是同样的待遇。

青布轿子在装了一具具尸体的麻袋被抬过来之前，已经启程，离开了这处。

跟在轿子外的周管家一脸的担忧，低声劝说：“大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吐了血，可不是件小事，尤其他家大人都快六十五岁的年纪。

轿夫脚步一转，进了热闹的街巷。

周管家瞧了瞧两边的人群，将后边待要继续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

坤宁宫中。

“陛下，周阁老吐了血，才回到周府，府医就急匆匆赶去了正院。”苏威目不斜视，只微垂着头，盯着地面的羊绒毯子看。

公孙仪“嗯”了一声。

苏威便继续往下讲：“府医交代要静养，但周阁老没听，命人将周家小姐叫了过去。”

“一刻钟后，周家小姐哭着被她的嬷嬷背出了正院，看样子，还会大病一场。”苏威的语气里尽是幸灾乐祸。

这周家的行事方式可真让他大开眼界。

都要成为亲王妃的姑娘，说要杀就杀，一点不在意。人都还病着，又叫过去骂一顿。这般折辱，看来是真想让她死啊！

这周老头子，看来是真不在意陛下，简直太可恨了。

分明是他和景亲王请陛下下旨赐婚的，到头来，竟要将人整死。他周家，当陛下的圣旨是什么？！！！

苏威磨了磨牙，方才敬称的“周阁老”，也成了个可恨的“周老头子”。

公孙仪听到“周家小姐”几个字，想起上回徐乐蓉的异样，悄悄瞥她一眼。

徐乐蓉神情很平静，察觉到公孙仪的目光，只疑惑地回望他。

是真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