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光禄寺官员，初时是碍于他的亲王身份不敢反抗。”

“后来，尝到甜头之后，不仅没有继续规劝，还主动为他出谋划策。”

“……”

苏威最后道：“陛下，臣已将此前未被捉拿归案的富商关进北镇抚司诏狱，……”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户部右侍郎吴哲身上。

吴哲身子一僵，只觉自己似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后背好像有阴风阵阵。

“陛下，据罪臣恪亲王供述，参与光禄寺之事的还有户部右侍郎吴哲。”

“这些年，借着给光禄寺批预算之事，吴右侍郎暗中贪下了不少银两。”

金銮殿又开始骚动起来，各色目光朝吴哲瞥过去。

吴哲很快反应过来，“噗通”跪了下去：“陛下，臣冤枉啊！”

公孙仪眼风都没给他一个，只让被打断的苏威继续。

“陛下，”苏威从怀里取出一本小册子，低头，双手恭敬呈过头上，“这里是臣从恪亲王庄子上查获的名单。”

“其中，吴右侍郎在承元十年至承元十五年，与光禄寺同流合污，贪污的银子达三百万两。”

“另有田产地契无数，和一座银矿。”

银矿！

大燕竟还有未被发现的银矿！

满朝文武皆知，吴右侍郎是个贪的，但这么些年，无人能抓到他的把柄。

原来如此。

借着光禄寺之手，还有着重重遮掩，自然无人能发现他是怎么贪的。

徐乐蓉敏锐地察觉到了三个时间点：承元十年、承元十四年和承元十五年。

她抿了抿唇，看向公孙仪。

承元十年，便是陛下失踪的第二年。

承元十四年冬，与漠北胶着了三年的战场僵局终于被打破，少年战神柳玥仪一战成名。

承元十五年，少年战神柳玥仪，即陛下受诏回京，恢复大燕太子身份。

恪亲王是在陛下杳无踪迹的那段时间，开始行事无所顾忌的，而后便有所收敛。

户部右侍郎吴哲，亦是在那段时间与光禄寺同流合污，收受贿赂的。

一座银矿，这便是后来他收手的原因么？

还是说，因陛下回朝，他被迫收了手呢？

据她所知，吴右侍郎这些年里过得虽然算十分富裕，但他俸禄也高，加之先帝在位时，时不时常开私库封赏朝臣。

吴右侍郎过的富裕生活也算合理，所以这些年，御史台没能抓住他的把柄。

那么，银矿他要来何用？

一座银矿，都可以用来招兵买马了。

徐乐蓉隐隐不安。

光禄寺之事，当真如此简单么？

恪亲王当初建府，太祖皇帝给了这个和自己儿子也差不了多少年岁的弟弟很大的优待，给他的开府银两甚至都比敏亲王公孙佳言要多。

他缺钱么？

不。

便是因着被收回刘皇后与原户部尚书合谋偷盗的国库银子、而“变穷”的景亲王公孙景阳，也谈不上缺钱。

无他。

开府时，内帑出的不只是开府例银，还有铺子、庄子、田产等私产的地契。

这些私产每年所得，都可以保证各位皇亲富足无忧。

那么，恪亲王为何对银子有这样大的贪念？

他前后贪的银子，加起来都有四千万两白银了，可抵国库十年的赋税。数额这样庞大的银子，他要用来做什么？

还有，既他有这样大的贪念，为何他却甘愿将已经到手的银矿送给吴右侍郎？

只是为了封口么？

可是，那时候，先帝还在世，便是吴右侍郎到先帝那里告发他；依着先帝的性子，想必也会将此事不轻不重地放过。

恪亲王根本不惧任何人的威胁——这是此前他们得知光禄寺肆无忌惮地克扣衙门例餐时，所想通的事。

而同样地，现下想来，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为何，恪亲王就甘愿将银矿送走呢？

徐乐蓉想着，有些坐立难安。

“陛下，臣冤枉啊！”吴右侍郎还在重复着这句苍白的辩驳。

太突然了。

他全然没想到，他隐藏得这样深，却还是被挖出来了。

这是朝中其余臣子的想法。

只正面对着吴哲的徐乐蓉看到，吴哲虽然看似瘫倒在地，头上却清爽得很——全然不似旁的臣子那样，所犯之事事发之后，便冷汗涔涔。

徐乐蓉朝一旁的公孙仪做了个十分隐晦的手势。

公孙仪微不可察地朝她点点头。

接着，他将苏威方才交上来的小册子递给裴叙。“老裴，也让他们看一看，这吴右侍郎冤不冤。”他淡声。

趁着丹陛之下所有人的注意力皆被裴叙和他手中的小册子吸引，徐乐蓉快速地将她方才的猜测“说”与了公孙仪。

幸好她的桌案比公孙仪面前的桌案要小些，被它给遮挡了，且长长的桌布垂地，她将双手放在桌下时，便无人能发现她的动作。

徐乐蓉面上依旧平静，无人知晓，她掩藏在桌布下的双手，已经做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手语。

等她双手放下来，公孙仪朝她露出一个十分复杂的眼神。

【唯唯，我知道了。】他“道”，【既如此，这一切也该结束了。】

徐乐蓉微微一惊，现在？

但裴叙这时正在走上台阶，丹陛之下重新恢复了安静。就连方才一直说着自己冤枉的吴右侍郎，亦咬紧牙关，没再开口。

徐乐蓉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惊讶和疑惑，收敛了所有的神情。

安静，太安静了。

金銮殿上诡异的安静，昭示着风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