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蛾扑火(165)
张檀。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扎在她意识的某个角落,不疼,但无论她做什么,都绕不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如麦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赵老师,是我,如麦。”
“如麦啊,什么事?”赵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常年和病人打交道的、温厚而沉稳的语调。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关于一个病人转介的事情。”如麦斟酌着措辞,“去年我有一个来访者,因为双重关系的问题,我曾经跟您讨论过,您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小姑娘。”赵老师的声音顿了顿,“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有什么问题。是——”如麦犹豫了一下,“我想请教您,如果那个来访者现在的处境可能面临一些风险,比如……以前伤害过她的人可能又出现了,作为主治医师,我有义务做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老师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说的‘风险’,具体是指什么?”
“我也不确定。只是一种感觉。”如麦说,“来访者本人也感觉到了,有人好像在跟踪她。但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如果只是‘感觉’,那你能做的很有限。”赵老师说,“没有实质证据的情况下,报警也没有用。不过你可以建议来访者注意保护个人隐私,比如检查一下手机有没有被定位、社交媒体有没有泄露行踪之类的。另外,如果来访者愿意的话,可以把这些情况记录在案,万一以后需要用到,至少有一个时间线。”
如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条建议。
“谢谢你,赵老师。”
“不客气。如麦,”赵老师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点长者特有的温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的?”
如麦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没有。”她说,“就是担心。”
“那就好。”赵老师没有追问,“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如麦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一个学姐,现在在当地的一家报社做社会新闻记者。如果张檀在岐川那边闹出过什么事,学姐说不定知道。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现在还没有到那一步。她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动用私人关系去查一个人——那样做,和当年霸凌昱宁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但她需要知道更多。
如麦拿起手机,打开了昱宁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昱宁发了一句“到了”,她回了一个“嗯”。再往上翻,是旅行时的照片,北极圈的雪、极光、小木屋的壁炉,还有一张昱宁偷拍的她裹着毛毯喝热可可的背影。
她看着那张照片,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今天还有四个病人要见。她需要把私人情绪收起来,把注意力放在那些需要她帮助的人身上。
这是她的职业。
这是她的选择。
下午四点半,如麦结束了最后一个咨询。
今天的来访者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因为校园霸凌被父母送来接受心理治疗。女孩的症状和昱宁当年很像——社交回避、低自我价值感、对学校的极度恐惧。她坐在如麦对面的时候,全程低着头,双手绞着校服的下摆,说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如麦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让女孩愿意抬起头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疲惫。
是那种“我已经不在乎了”的疲惫。一种比恐惧更深、更难治愈的东西。
女孩离开的时候,如麦在咨询记录里写下了一行字:“来访者表现出明显的习得性无助倾向,建议监护人密切关注其在校园内的人际互动情况。”
她合上记录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习得性无助。
当一个人反复遭受伤害,而所有的反抗和求助都无效之后,她就会学会“不再反抗”。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反抗也没用”。这是最可怕的部分——不是伤害本身,而是伤害让人相信了自己不配被帮助。
如麦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她想起昱宁第一次走进这间诊室的样子。低着头,不说话,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而现在,如果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如麦不敢想,昱宁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安全感,会不会像沙滩上的城堡一样,被一阵浪就冲垮了。
她拿起手机,这次没有再犹豫,直接拨了昱宁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如麦?”昱宁的声音有点意外,带着背景里咖啡机运转的低鸣声,“你不是在开会吗?”
“提前结束了。”如麦说,“你在店里?”
“嗯,刚忙完一波,现在没什么人。”昱宁顿了顿,“你要过来吗?”
如麦本来想说“我回公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嗯。等我半小时。”
“好,给你做杯热可可。”
“不要糖。”
“知道啦,如医生。”
如麦挂了电话,站起来,换下白大褂,拿起包,走出了诊室。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医院大门的同一时刻,一个穿着深色卫衣、戴着口罩的人,正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下,手机镜头对准了医院门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