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不臣,我的影卫大人(5)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一滞。
那脚步很稳,是巡夜守卫换值时的路数,铁甲擦过腰刀,发出一点轻微的磕碰。
十一脸色骤变,几乎想也没想,抬手就把床边那点残烛掐灭了。
屋里霎时黑了,下一瞬,他整个人已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床底。
琅舟背上的伤还火烧似的,冷不丁失了那点灯火,眼前黑得连床梁都分不清。
他撑着一口气趴在原处,听见脚步停在门外,像是有人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隔着一扇破门,那呼吸声都仿佛贴到了耳边。
十一躲在床下,连气都不敢喘。琅舟喉间发痒,盐水和血沫呛出来的腥甜味还没散,一时竟有些压不住咳意。他手指缓缓攥紧床褥,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额角青筋微微鼓起。
门外的人停了片刻,似乎嫌这里晦气,低低骂了一句“半死不活的东西”,便提着灯走远了。
脚步声一寸寸退去,直到听不见。
床底下先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探了探,十一才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压着嗓子骂:“我操,吓死我了。方才那一下,我还以为要跟你一道去刑堂报到了。”
琅舟靠在床头,唇边一点血色也无,闻言只道:“谁让你来。”
“我不来,你等着伤口烂掉?”十一蹲回去,摸黑把药瓶塞进他手里,“拿着,藏好。破是破了点,总比没有强。药房那老货抠门得厉害,我跟后厨的哑婆换了两块炭,才换来这么点。”
琅舟摸着那小小一瓶药,指腹停了一下:“你哪来的炭?”
十一含糊道:“我值夜房里顺的。”
琅舟没拆穿,十一冻得手都是凉的,这天气没有炭,夜里挨过去都难。
十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赶忙又从怀里掏东西,掏了半天,摸出半个冷得发硬的馒头,塞到他手里:“喏,吃了。晚饭你肯定没赶上,这是我省下来的。”
琅舟低头看了一眼:“你吃了么?”
“吃了啊。我又不是你,犯不着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琅舟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把那半个馒头掰下一小块,慢慢咬进嘴里。
馒头又冷又干,眼前却无端浮起白日里的景象。
雪地,血泊,观礼台上那人端坐不动,指节扣着茶盏,白得像玉。
后来李相荀隔着一地风雪看他,琅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把那口冷硬的馒头咽了下去。
十一没留意他的神色,只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柱,小声道:
“咱们那一批人,当年活下来十五个。到如今还剩几个?
十二上个月折在关外,七号前些天被罚进水牢,拖出来的时候人都泡白了。再这么下去,说不准哪天就轮到我,或者轮到你。
死在外头、死在刑堂、死在谁也不知道的沟里,连个名姓都留不下。”
他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暗卫这条命,真跟草芥一样。踩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琅舟没立刻接话。
屋里太黑,十一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他把最后一口馒头慢慢咽下去。
过了半晌,琅舟才开口:“草芥也能扎手。”
十一怔住:“什么?”
琅舟抬起眼。黑暗里,他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冰层底下压着一线冷火,半点不散。
“只要死得其所,”他轻声道,“便不算草芥。”
十一张了张嘴,像想反驳,又像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低低骂了一句:“你这人,真是没救。”
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里静得很,连旁人沉睡时粗重的呼吸都听得见。就在这片静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笃。
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在窗棂上敲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比先前更轻,若有若无,像夜鸟掠过枝头时故意留下的尾音。
十一浑身一紧,立刻坐直了,压低声音道:“谁?”
琅舟的神色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暗号他听过太多次,短一、停半息,再轻敲一记,整个王府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传令。
是李相荀。
十一也看出不对,伸手去按他:“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想动?”
琅舟已经扶着床沿坐起身来,背后的伤口被牵动,刚凝住的血痂一下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脊骨往下淌,浸湿了身下褥子。他面色白得骇人,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琅舟!”
琅舟撑着床柱,慢慢站稳,窗外第三声暗号响起。
他抬手按住窗棂,低声道:“是世子。”
第4章 深夜探监
十一先是一怔,随即压着嗓子骂道:“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想往外跑?”
琅舟扶着床柱站起身:“把窗关上。”
“关什么窗!”十一一把拽住他,“外头全是巡夜的,你背上还在流血,走两步都能洇出一串印子来。世子就算真有吩咐,也没叫你现在去送命。”
琅舟低头,将他的手拨开:“他既叫我,就不是让我装死。”
“你……”
“十一。”琅舟看了他一眼,“今夜你没见过我。”
十一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回来时要是少了半条命,我就把你那两把破刀扔炉子里烧了。”
琅舟居然应了一声:“嗯。”
他翻出窗时动作仍稳,只是落地那一下,背后的伤猛地一抽,血立刻顺着腰线往下淌。琅舟眉头都没皱,贴着廊下阴影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