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荀垂眸看了眼她递来的杯盏，倒也没有抗拒，只低头抿了两口。水入喉时，他眉心轻轻一皱。

陆青霜问：“头晕不晕？”

李相荀声音还有些哑：“还好。”

“记得自己是谁么？”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了一遭，才缓缓道：“李相荀。”

屋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沈归荑在旁边低低骂了句：“还成，没把自己忘了。”

琅舟却一句话都没说，只看着榻上那个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像是生怕下一刻这人又闭上眼，再也不理他了。

李相荀喝完那两口水，目光终于从陆青霜手里的杯盏上移开，慢慢扫过屋里的人。

先落在陆青霜脸上。

又落在沈归荑身上。

最后，停在了跪在床前的琅舟那里。

那一瞬间，琅舟几乎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在黑风峡里、在火光里、在暗河昏迷前还死死追着不放的眼睛。

那里面从前有过太多东西，温和，纵容，压着笑意时总像带点说不清的暧昧；有时是算无遗策的沉静，有时又像夜里压下来的一簇火，能把人烫得骨头都软。

可这一次，里面只有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茫。

还有一点受伤后本能的警惕。

琅舟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颤着伸出手想去碰一碰李相荀的指尖。

李相荀却在那只手将要落过来时，几乎是极敏锐地往后一缩。

很轻的一下，却像一把刀。

琅舟整个人顿在原地。

李相荀看着他，眉心微蹙，目光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怒意，只是陌生得很，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他开口时，声音仍是温和的，甚至还带着一点受伤后的沙哑。

“你是？”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琅舟像是没听明白，眼底的光一瞬间空了，嘴唇动了两下，才勉强挤出声音：“主上……我是琅舟。”

“琅舟？”

李相荀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想从中找出一点什么来，可眼底的茫然却没有散开半分。他看着琅舟，迟疑片刻，问得很轻，也很真诚：

“我们认识吗？”

这一句落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连根拔了出来。

琅舟僵在那儿，整个人都不会动了。

他跪了一夜，熬了一夜，手上的伤口裂开又长住，长住又裂开；他在暗河里往回走，把一具一具尸体翻过去，在乱石堆里徒手挖人；他守在门外，连喘口气都不敢重一些，就等着这一双眼睛睁开，等这人叫他一句“琅舟”。

可到头来，等到的却是一句——你是？

陆青霜脸色一变，几步上前，一把扣住李相荀的手腕，指尖压在脉门上：“你不认识他？”

李相荀被她按得微微皱眉，却没挣，只是抬眼看她：“我该认识么？”

陆青霜神色一下沉了：“你记得我吗？”

李相荀看着她，目光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费力分辨什么。

“你像个大夫。”他说。

“我叫陆青霜。”陆青霜盯着他，“你记得这个名字吗？”

李相荀缓缓摇了摇头。

沈归荑一步跨过来：“那我呢？你认不认得我？”

李相荀转头看她，仍是那种带着疑问的眼神。

片刻后，还是那一句：“抱歉，没有印象。”

屋里一时没人出声。

方才那一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活气，像是被人迎头浇下了一盆冰水，连灯火都显得冷了。

琅舟还跪在床前，手仍悬在半空，像是忘了收回来。

李相荀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那人显然哭过，眼尾还是红的，脸色白得像随时会碎，身上也尽是伤，手上缠的绷带都渗着血。李相荀看了片刻，不知为何，胸口竟有一点说不清的发闷。

他下意识想伸手，可刚抬起一寸，又像是顾忌着什么，停住了。

最后只是低声道：“你先起来。”

琅舟没动。

李相荀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瞧你模样不是下人，不必行礼了，起来吧。”

琅舟指尖狠狠一颤，终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生拽了出来。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烧红的棉絮，半天发不出一个整音。

陆青霜压着李相荀的脉，脸色越来越沉，忽然转头问他：“黑风峡你还记得多少？”

李相荀闭了闭眼。

这一闭，额角青筋明显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似的。他抬手按住太阳穴，低声道：“记不清了。”

“你父亲呢？镇北王府呢？”

“知道。”

“那身边的人呢？”

李相荀慢慢抬起眼，看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的神情没有作伪，也没有闪躲，只是在那一圈视线尽头，极轻地皱了一下眉。

“都不记得了。”

琅舟像是被这几个字生生钉在了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落在他身上时，有过那么多他不敢细想的东西。可此刻，里面只剩下对他的疏离和不解。

像是他们之间那一路血、一路火，所有的生死与拥抱，所有夜里压着呼吸的吻，所有没说出口和已经说出口的话，都在这一觉醒来之后，被轻飘飘地抹了个干净。

第57章 谎言编织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陆青霜指尖还压在李相荀腕间，李相荀神色很平静，反倒显得她这一屋子人的惊讶都多余似的。

沈归荑先开了口：“你再看看我，好好看看，咱俩从小打到大的，你对我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