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君:偏执暴君总以为我女扮男装(73)
数十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多宝格与药柜,如同沉默的巨灵,整齐肃穆地排列,延伸向光线微茫的深处。
每一只抽屉,每一方锦盒,都贴着名签,字迹或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却透着岁月沉淀下的庄重。
空气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积蕴下的、成千上万种药材的气息。
苦涩、清甜、辛辣、奇异、浓烈、幽淡......无数种气味彼此交织、渗透。
更令人屏息的是,许多只在前朝残卷、孤本医经的只言片语中窥见过名讳、早已被认为绝迹的奇珍,正静静地躺在玉盒、水晶罐或是沉香水木匣中。
甚至那本以为难以寻觅的“九叶还魂草”,在冷气氤氲的寒玉盒里,竟完好地存着三株。
“如何?”谢承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展示最珍贵宝藏般的微扬,只是眼底,并非全然愉悦,“可还......入眼?”
温子苏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浓郁而冰冷的药香沁入肺腑。
他点了点头,声音因这冲击而略显低哑:“皇室珍藏,果然非凡。”
谢承续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晦暗。
他抬手,指尖随意地拂过一个装着幽蓝色“碧磷砂”的剔透玉瓶,冰凉的触感传来。
“是啊,”他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库房中显得有些飘忽,目光掠过一排排沉默的药柜,仿佛在巡视一段早已朽坏的过往:
“我的母后,是父皇表妹。他们大婚不久,母后家族获罪,父皇为了攀附当时的东宫,也就是雍王谢琼,将母后幽禁,另娶了太皇太后母家的庶女为侧妃。张氏先生下了长公主,母后才生下了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父皇为了向谢琼示好,甚至懒得给我取名。母后她......为了我,悄悄给他下了绝嗣之药......事发后,我便被扔进地牢,看着母后......一点点被折磨至死。直到谢琼因腿疾被废,意欲扶持父皇,他还寻不到解药,才不得不将我接出,还赐名‘承续’。”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堆满珍稀药材的库房里,显得空洞而冰凉。
“紧接着,我被接入雍王府‘照料’,他还不死心,依旧不停地搜罗所谓杏林圣手,网罗天下奇药,就盼着哪天能解了那绝嗣之毒,好再生个嫡子出来......直到他死,这事儿也没停下。你眼前这些,十之八九,都是他那份......可笑的执念,留下的私藏。”
温子苏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在这座堆满了前朝执念与扭曲渴望的殿宇里,谢承续用平淡语气道出的过往,字字浸着陈年的血色与寒意。
他只是将谢承续圈进怀里,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谢承续微蹙的眉心,将那不自觉聚起的纹路抚平,动作自然得像拂开一缕并不存在的尘絮。
随后,手掌下滑,带着温热的掌心,稳稳贴在了谢承续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那里紧绷的肌理。
“明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药香中显得清晰而平稳,“还要早起去皇觉寺。你的手这样凉,站久了。”
谢承续的身体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松懈下来。
“我不愿意承续他的什么......在知道你是男子时,甚至有一丝,庆幸?”
庆幸,我不必在将来的某一天,因为子嗣,向你解释我的过往......
可如今,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想让你,永远记得我,我的全部......即便我给你的,不是你想要的......
他闭上眼,放任自己将额头轻轻抵在温子苏的肩上,感受着自己的腰上的手臂渐渐箍紧,发顶传来熟悉的轻吻。
片刻,他重新站直身体,眼底的阴翳散去了大半,他反手握了握温子苏停留在他后颈的手,指尖依旧微凉。
“你先回寝殿,”谢承续的声音带着一点低哑,“去沐浴解解乏。热水应当一直备着。我还有些文书需即刻批复,很快就好。”
温子苏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勾,便松开了手。
“别太晚。”
他将身上外袍解下给他披上,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
谢承续独自站在一排排沉默的药柜前,看着温子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渐亮的天光里。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转身,对侍立在门边、几乎屏息的老太监淡声吩咐:“锁好。”
“是,陛下。”
厚重的库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谢承续踏着夜色,走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御书房。
踏入门内,暖意夹杂着熟悉的墨香包裹而来。
他径直走向御案,目光落在案头那卷用明黄绶带束起的圣旨上,静默了片刻。
殿内落针可闻。
“影风。”
“陛下。”
谢承续伸手取过那卷圣旨,指尖抚过光滑冰凉的锦缎。
“这道旨意,你收好。”
影风双手高举过头,恭敬接过。
入手微沉。
“朕若有不测,”谢承续的目光落在影风低垂的发顶,“待朕大行之后,你需即刻将此旨昭告天下,并......奉其为主,效忠于他,如效忠朕一般。不,须更甚。”
影风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挤出一个字:“......是。”
谢承续用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继续道:
“温子苏实乃先帝遗落民间的血脉,当年为奸人所窃,温家受雍王胁迫,将其充作女子养于深闺,以期日后操控。朕多年来暗中查访,奈何温家与雍王联手遮掩,始终未得真相。直至他入宫,朕见其腰间......有火焰形胎记,与皇室秘档所载先帝出生时祥瑞之兆完全吻合,方才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