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都督他日夜想以下犯上(104)
陈明点点头。“那你下一颗。”
霍昭拿起一颗白子,想了半天,落在棋盘上。陈明看了那步棋,沉默了一瞬。
“怎么了?下得不对?”霍昭紧张地问。
陈明摇摇头。“不是不对。是你这颗子下在这儿,我刚才讲的你就全忘了。”
霍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重来?”
陈明把棋子捡起来。“再来。”
这回霍昭认真了,每一步都想很久。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巴也抿着,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陈明也不催他,就那样坐着,看着他皱着眉头想棋。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棋盘上,棋子泛着温润的光。
“陈明。”霍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嗯?”
“你说,周延接下来会做什么?”
陈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昭。
霍昭的目光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是认真的,认真的甚至有些沉重。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刘七折了,他肯定还会再派人来。”
陈明沉默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沉默了很久。
“会。”他落下一子。“但不会这么快。”
霍昭看着他。“为什么?”
陈明道:“他得先跟平王报信。平王不点头,他不敢动。他这个人,一辈子都是替人跑腿的命。没人点头,他连步子都不敢迈。”
霍昭想了想。“那平王会点头吗?”
陈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
“会。”
霍昭愣了一下。
陈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平王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棋子。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我现在对他来说,还有点用。不是因为我有多重要,是因为我这张嘴还没闭上。”
霍昭的眉头皱起来。“什么用?”
陈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但他留着我的命,肯定有用。平王做事,从来不会白费力气。他留我一天,就是要在一天之内把我用干净。”
霍昭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棋盘,棋子在他眼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光。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陈明。”
“嗯?”
“你放心。容清说了,会护着你的。”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替我谢谢容清。”
霍昭点头。“还有柳娘。”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容清也说了,会护着她。”
陈明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霍昭笑了。那笑容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的,露出一颗小虎牙。
“别谢我。谢容清去。”他落下一子,声音清脆。“该你了。”
陈明低下头,继续下棋。阳光很好,棋盘上的棋子闪着光。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还能再下一会儿。
第44章 多磨
酉时三刻,城外寺庙。
禅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
周延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他跪了很久了,久到腿已经没了知觉。
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脊背弯成一张弓。影子投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李昀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捻着佛珠。佛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檀香味从香炉里飘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月光里慢慢散开。
“人折了?”李昀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周延的头更低了。“是。”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棉花。
李昀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佛珠停在指间,没有再动。
“怎么折的?”
周延把刘七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了。
李昀听完,沉默了很久。
很好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
“萧玦。”他说,“他倒是算得准。”
周延抬起头。“王爷,属下失职。”
李昀摆摆手。袖口在月光里划了一下。
“失什么职?萧玦要是算不准,就不是萧玦了。”他转过身,看着周延。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幽深得像两口井。“刘七招了吗?”
周延摇头。“目前没有消息。他被抓之后就没消息了。东厂那边封得严严实实的,什么消息都透不出来。”
李昀点点头。他走回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山影黑沉沉的,像一堵墙。
“陈明那边,先别动了。”
周延愣了一下。他的膝盖从蒲团上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王爷。”
李昀回过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暗处。
“我说了,先别动。”
周延低下头。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是。”
李昀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周延的脊背弯着,肩胛骨撑起衣裳,像两块石头。
“周延。”李昀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周延抬起头。
李昀看着他,目光幽深。“你跟了我三年,替我做了不少事。这次的事,我不怪你。但下次,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周延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掐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属下明白。”
李昀摆摆手。“去吧。”
周延站起身,腿麻得厉害,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