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了,他还是那个疯批(215)
“说完了就退下。”那人的语气依旧平淡,“此事,明日再议。”
说罢,他站起身。
内侍高喊“退朝”,百官跪伏。
陆清辞跟着跪下去,额头触地,视线里只有冰凉的砖石。
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从众人身侧经过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那风里有淡淡的龙涎香,清冽而矜贵。
脚步声没有停,渐渐远去,消失在殿门方向。
直到众大臣直起身时,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陆清辞站在原地,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纹路。
“清辞。”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辞转身,对上陆阁老那双审视的眼睛。
“方才,你在看什么?”
陆清辞神色如常:“看大人们议事。”
陆阁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走吧。”
陆清辞跟在他身后,走出金銮殿。
春日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清辞微微眯了眯眼,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廊道——
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正站在廊道尽头,背对着众人,和身边的内侍说着什么。
陆清辞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
只一瞬,他就收回了视线,低下头,跟着父亲朝宫门走去。
再多注视,只会引来其他人的关注,和麻烦。
……
身后,廊道尽头。
正侧头听着内侍回禀的人,余光瞥见远处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的视线,定在了那道年轻的、挺拔的背影上。
那人穿着六品的青色官服,在一众朱紫中毫不起眼。
他却能一眼认出那道身影。
陆阁老的嫡长子,去年恩科的一甲进士。
三元及第,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陛下?”内侍的声音小心翼翼。
天子收回视线:“继续。”
内侍应了一声,继续回禀。
天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
但他的视线,一直注视着众大臣离去的方向。
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方向。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早朝时,那些人太吵了,离得也太近了。
每天都要看着那些老顽固的脸,实在碍眼。
如果离他最近的,是陆氏那位嫡长子就好了。
陆清辞长得那么好看,很适合站在,他能一眼就看到的地方。
……
陆清辞第一次和那人私下相处,是同年六月。
宫中设宴,招待西域来使。
宴席设在含元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西域来使献舞献乐,又献上了一盘围棋。
说是西域某国新创的棋路,特意带来向天朝挑战。
殿中几位擅长棋艺的大人被请出来,与来使对弈,连输三局。
天子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杯,神情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
众大臣低眸垂眼,不敢与之对视。
西域来使得意洋洋,用生硬的官话说:“天朝上国,莫非无人?”
殿中一片寂静。
天子放下酒杯,视线扫过殿中众臣。
那视线不算凌厉,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诸位爱卿,谁愿一试?”
无人应声。
天子的眉头微动,薄唇紧抿。
虽面色如常,却已让众大臣心惊。
特别是擅棋的几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引起天子注意。
陆清辞在末席,也垂着眼帘。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比划。
西域棋路,看似新颖,实则脱胎于中原古法。
前三局的输法,他看得很清楚。
不是天朝无人。
是那些大人,落入了对方针对性的陷阱里。
“陛下。”
声音从末席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去。
陆清辞走出队列,跪伏在地:“臣愿一试。”
殿中安静了一瞬。
天子看着那道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准。”
陆清辞站起身,走到棋桌前,在来使对面坐下。
他拈起一枚白子,指尖触到棋子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是方才那个安静站在角落的小官,而是一个——
从容的、笃定的、胸有成竹的人。
来使落子。
陆清辞落子。
一子一子,不快不慢。
起初,来使还面带得意。
渐渐地,来使的眉头皱了起来。
再后来,他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盯着那张棋桌,盯着那个青衣青年。
他们心中都希望,陆清辞能赢。
天子的视线,也落在陆清辞身上。
但他心中,已不关心输赢。
他看着陆清辞修长的手指,拈起棋子;
看着陆清辞的侧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看着陆清辞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从容的笑意。
天子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内心,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
想赶走那西域来使,赶走这殿内所有多余的人。
独留他与这青年,就好。
“啪。”
棋子落下。
来使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盯着棋盘,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输了。”
殿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陆清辞站起身,退后两步,朝上首的方向跪伏:“陛下,臣幸不辱命。”
天子看着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