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了,他还是那个疯批(224)
“可你要知道,从明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而是代表整个陆氏。”
陆清辞垂下眼帘:“儿子明白。”
“你明白?”陆阁老的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你告诉为父,陛下今日又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陆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父亲问的不是今日的事。
父亲问的是,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召见,每一次独处,每一次逾矩。
御书房里的茶、古琴旁的曲子、棋盘上的落子、海棠树下的对视。
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
父亲全都知道。
第173章 第一世(8)
“父亲——”
陆清辞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为父不是要质问你。”陆阁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为父只是告诉你,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陆清辞心口。
他懂父亲的意思。
天子案头,也有不少奏折里写着——
媚上。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百年陆氏根本担不起。
陆阁老看着陆清辞微微泛白的指节,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的声音缓了些:“为父不是怪你,只是……担心你。”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严厉,有担忧,有不舍。
还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明知前路艰险,却无法替他走。
“儿子知道了。”陆清辞说。
陆阁老盯着他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片刻后,陆阁老收回视线,重新拿起那支狼毫。
“去吧。让为父一个人待会儿。”
陆清辞站起身,朝父亲深深一揖。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一下。
“父亲。”
“嗯?”
陆清辞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儿子不会让陆氏蒙羞的。”
他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盏暖黄色的灯光隔绝在内。
廊道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檐角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带。
陆清辞站在门边,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父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陆氏几代人攒下来的清誉,不能因为他就这么毁了。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比如,每次走进御书房时的心跳。
比如,每次听见那人唤“陆卿”时的手指发颤。
比如,今日他站在书案旁,那人说“你在这儿,朕批折子不累”时,他心底涌起的那股想要留下来的冲动。
这些事,他控制不了。
陆清辞睁开眼,沿着廊道往前走。
月光在脚下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两侧的厢房都暗着,只有院子里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走到了后院最深处的那间房前。
祠堂。
门没有锁,他抬手推开。
一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味道。
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上,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
陆清辞走进去,在供桌前的蒲团上跪下。
他没有上香,也没有叩头,就那么跪着,背脊挺直,视线落在那些牌位上。
最上面一排,是陆氏的始迁祖。
下面几排,是他的曾祖、祖父,还有那些他没见过面、只在族谱里读过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曾为陆氏的存续付出过一切。
陆清辞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的晃动微微摇摆,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飞蛾。
他想起父亲方才的话。
“陆氏百年清誉,来之不易。”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
“这条路不好走,走对了,是陆氏的荣耀;走错了,是万劫不复。”
陆清辞闭了闭眼。
脑子里想的却是——
他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看见那个人时,心里涌起的那股说不清的悸动。
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敬畏。
而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时,心底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无法用任何道理来解释的吸引和冲动。
还有,那个人第一次唤他“陆卿”时,他手指的颤抖。
还有。
那个人在秋夜的御书房里按住他肩膀时,他后背的僵直。
那些时刻,他没有想过陆氏。
没有想过清誉。
没有想过对错。
他只想那个人。
祠堂外,一墙之隔的游廊里。
天子站在阴影中,背靠着廊柱,仰头看着檐外的那轮弯月。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眼眸照得分外清晰。
他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头发也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
整个人像是从宫里偷跑出来的,带着几分不该出现在帝王身上的、松弛的疲惫。
张公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大气都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