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了,他还是那个疯批(225)
一个时辰前,陆清辞离开好一会后,天子忽然站起身,说了句“备马”。
张公公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连忙去安排。
他不知道陛下要去哪里,也不敢问。
只是跟在后面,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宫门,穿过长街,穿过那些在夜色里沉沉睡去的巷陌。
直到陆府的后门。
天子站在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过去。
沿着墙根走,走到那扇亮着灯的窗前,停下。
窗子是糊着纸的那种,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见人影晃动。
天子的视线落在那个人影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了陆阁老的声音。
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只有几个词漏出来:“陆氏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这条路不好走”。
天子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知道陆阁老在说什么。
他也知道陆阁老说给谁听。
那些话不是讲给陆清辞一个人的,是讲给他听的。
隔着一堵墙,讲给这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帝王听。
脚步声响起,人影晃动了几下,然后一个身影从窗边离开。
天子看见陆清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最后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陆阁老一个人。
天子站在窗外,看着那道伏在书案前的苍老身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门响。
他抬起头。
陆阁老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灯。
月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脚步,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天子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苍老的身影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缩短到几步。
陆阁老在距离天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月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深沉的疲惫。
陆阁老缓缓跪了下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没有看天子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消失在游廊尽头。
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末夏初的微凉。
檐外的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道笔直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陆阁老方才跪下去时,额头触地的声响。
很轻,很闷。
像一块石头,落在他心口。
那是一位忠臣,一位父亲,对他的恳求。
第174章 第一世(9)
祠堂外的游廊里,忽然下起了雨。
是夏日特有的、来得又急又猛的阵雨。
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豆子。
天子还站在墙外的阴影里,没有动。
雨点落在他肩上,落在发间,落在睫毛上。
他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那片被雨水模糊了的夜空。
张公公撑着伞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上前又不敢,急得直跺脚。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雨大了,要不——”
“闭嘴。”
天子的声音不高,却让张公公立刻噤了声。
雨水顺着天子的脸颊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擦,就那么任由雨水打在身上,像是在用这场雨浇灭什么。
可浇不灭。
那些念头,那些渴望,那些在心底烧了五年的火,不是一场雨就能浇灭的。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陆清辞今日站在书案旁的样子。
阳光落在陆清辞身上,将他整个人照得通透。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躲闪。
这是他等了多少年的东西。
从第一次在金銮殿上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开始,他就在等。
等那个人不躲。
等那个人不退。
等那个人站在他身边,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距离,而是更近的、更亲密的、可以让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今日,他终于等到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虽然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主动靠近,也没有主动退开。
但足够了。
够他欣喜若狂,够他失去理智,够他在深夜冒着大雨,站在这一墙之隔的阴影里,听着那个人在祠堂里沉默的呼吸声。
天子睁开眼,视线落在墙头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瓦片上。
他听见祠堂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是蒲团被挪动的声音,是一个人从跪姿缓缓站起身的声音。
他的呼吸放轻了。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在祠堂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再是长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那个人不会再有动静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叹息。
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有压抑,有无奈,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的闷。
天子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想翻过这堵墙,想走进那间祠堂,想站在那个人面前,想告诉他——
不要叹气,不要为难,不要一个人扛。
可他不能。
他站在这里,已经是逾矩。
翻过这堵墙,就是万劫不复。
不是他的万劫不复,是陆清辞的。
……
祠堂里,陆清辞站在供桌前,视线落在那些牌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