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了,他还是那个疯批(231)
陆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幕僚继续道:“还有江南那边,世家的态度也比去年松动了许多。只要大人再给他们一些承诺,他们——”
“够了。”
陆清辞的声音不高,却让那幕僚立刻噤了声。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陆清辞身上,等着他开口。
陆清辞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些人。
他们眼里有野心,有渴望。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这些人跟着他,付出了太多。
不止他们。
还有人辞了官,有人散尽家财,有人与家族决裂。
他们付出了这么多,不是来听他喊停的。
他们在用自己的一切去赌。
如果他现在说“不做了”,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他在开玩笑,会觉得他在试探,会觉得他只是一时心软。
他们不会放弃。
他们会继续往前走,带着他的名头,打着他的旗号,做着他想做又不敢做的事。
就如同沈潜一样。
到那时,他还能控制得住吗?
陆清辞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些人。
每一个人,都带着一种“等您下令”的急切。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
“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再只代表你自己。”
从前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是陆氏的家主,他要为陆氏负责。
现在他才知道,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影响很多人。
不是他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已经发生了的问题。
通州那十六条命,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179章 第一世(14)
陆清辞喊停,也无用。
他们会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走得更急。
走到,可能连他都追都追不上的地方。
到那时,死的人就不只是十六个了。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他缓缓道:“江南那边,再缓一缓。不要逼得太紧,欲速则不达。”
“北边的事,也不要急。面谈之前,先把李将军,和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的底细摸清楚。”
陆清辞一个一个地吩咐下去,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幕僚们一一领命,陆续退了出去。
只剩陆清辞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
许久后,他才将那份名单又折好,收进袖中。
陆清辞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
笔尖蘸满墨,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想,这封信该怎么写。
父亲告老还乡已有两年,住在老家的宅子里。
偶尔来信说些乡间的琐事,种花、养鱼、读书、会友。
信里的语气平淡而从容,像是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过上了想要的日子。
陆清辞深吸一口气,落笔。
“父亲大人膝下:不孝子清辞叩首。”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
“通州之事,想必父亲已知。清安之死,罪在清辞。”
“清辞自入仕以来,蒙陛下厚恩,居高位,掌权柄,然心有所图,行有所偏。收拢人心,结交边将,所谋者大,所害者众。”
“通州十六命,皆因清辞而起。清安为清辞之弟,亦不能免。”
“清辞自知罪孽深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亦无颜面对父亲。”
“今将家主信物奉还,请父亲行家规,以正陆氏门风。”
“清辞之罪,死不足惜。唯愿父亲保重身体,勿以清辞为念。”
“不孝子清辞再拜。”
陆清辞搁下笔,看着那封信。
墨迹还没干透,在纸上泛着微微的光泽。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他当年在书房里临帖时那样。
可那些字里的意思,却不像临帖那么简单。
他将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然后,他从腰间解下那枚家主信物。
那是一枚玉牌,通体莹润,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刻着陆氏的祖训。
这枚玉牌,父亲在告老还乡那日亲手交给他,说:“从今日起,你就是陆氏的家主了。”
他接过玉牌时,觉得沉甸甸的。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玉牌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快要将他压垮的责任。
如果从一开始,他不是陆氏子孙,也许他就能毫无顾忌地与那人在一起。
如果,他们不是君臣就好了。
陆清辞站了很久,久到廊道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然后,他转身,朝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虚掩着。
陆清辞推开门,走进去。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陈旧的木头味道。
牌位一排一排地立在供桌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陆清辞走到供桌前,在蒲团上跪下。
他没有上香,也没有叩头,就那么跪着。
从午后跪到日暮,从日暮跪到天黑。
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
陆清辞的膝盖已经麻木了,但他没有动。
他依旧跪在那里,看着那些牌位,心里翻涌着太多说不清的情绪。
有愧疚,有悔恨,有不舍。
还有一丝对那个人的思念。
陆清辞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