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了,他还是那个疯批(232)
眉目深邃,眼尾微挑。
温柔,又克制。
像是在说“朕在这里”,又像是在说“朕等你”。
陆清辞睁开眼,看着那些牌位。
他想起多年前,在这间祠堂里,对列祖列宗说的那些话。
“清辞不愿如祖父、如父亲那般,为陆氏活一世。清辞愿为此人活一世,亦愿与陆氏共存亡。”
“若世人言清辞媚上,那清辞便媚上。若世人言清辞攀附,那清辞便攀附。若世人言清辞以色侍人,那清辞便以色侍人。”
“清辞侍此人,非为权,非为利,非为陆氏。清辞侍此人,只因清辞爱此人。”
那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以为只要他愿意承担,愿意付出,就够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够。
远远不够。
他的“愿意”,是建立在别人的“不愿意”之上的。
他的“爱”,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
陆清辞闭了闭眼。
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什么。
等天亮。
等父亲来。
等那个他无法面对的结局。
五天后,陆父到了。
陆清辞站在陆府门口,看着那顶从远处缓缓而来的轿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父亲瘦了。
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一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才有的沉稳和从容。
轿子在门口落下,陆父掀开轿帘,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脚步不快不慢。
看见站在门口的陆清辞,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在陆清辞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陆府的大门。
“进去说。”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稳。
陆清辞应了一声“是”,侧身让开。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陆府。
穿过影壁,穿过游廊,走进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陆清辞跪了下去。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陆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扶。
就那么站着,看着。
陆清辞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他的声音闷在地面,沙哑而发颤:“父亲,不孝子清辞,请父亲行家规。”
陆父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什么家规?”
陆清辞从袖中取出那枚家主信物,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清辞罪孽深重,无颜再为陆氏家主。”
“请父亲收回信物,行家规,以正陆氏门风。”
“清辞愿以死谢罪。”
第180章 第一世(15)
陆父的手停在半空。
那枚家主信物就在眼前,玉牌上“陆”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四更天了。
“起来。”
陆父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陆清辞没有动。
“起来!”
这一声比方才重了几分,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却也有几分心疼。
陆清辞缓缓直起身,却依旧跪着。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膝前那一小块砖石上。
砖石的缝隙里积着灰。
陆清辞盯着缝隙中的灰,沉默不语。
陆父走回书案后坐下,将那枚玉牌拿起来,在手里摩挲。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和他当年交出去时一模一样。
可这枚玉牌的主人,却和当年不一样了。
“你罪在何处?”
陆清辞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眼睛。
那双苍老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
“清辞之罪——”
“一曰私结党羽,二曰残害百姓,三曰图谋不轨,四曰——”
他顿了顿。
“四曰,媚上。”
最后两个字,像两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他自己心上。
不是别人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陆清辞的眼眶泛红,嘴唇紧抿,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陆父看在眼里。
他将玉牌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烛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那张苍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清辞,”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为父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陆清辞跪直了身子:“父亲请问。”
陆父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你对陛下,是真心,还是利用?”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许久后。
“真心。”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
可那两个字里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陆父笑了。
眼里,却没有笑意,反而发着苦涩。
“真心……”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为父宁愿你是利用,是虚情假意。”
陆清辞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陆父继续道:“利用,尚有回头之日。真心……你告诉为父,这真心,能换来什么?”
陆清辞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答案。
这真心,换不来名正言顺,换不来光明正大,换不来任何世人眼中“好”的结局。
它只能换来更多的弹劾,更多的诋毁,更多的“媚上”“攀附”“以色侍人”。
换来,对陆氏百年清誉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