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行沉默两秒，忽然道：“你最好安分一点。”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警告。

沈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你们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这种人，”他抬手点了点自己心口，声音轻得近乎温柔，“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

风从江面吹上来，冷得刺骨。

沈景行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远处却有人走来，对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景行听完，表情顿时收敛，朝电梯方向看去。

沈妄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到一群会所经理和几位年纪不小的老总正快步迎过去，态度几乎称得上恭敬。

“谁来了？”他随口问。

那人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敷衍道：“裴总。”

“哪个裴总？”

“临江还有哪个裴总？”

沈妄眯了下眼。

电梯门刚好打开。

最先走出来的是两个助理模样的人，随后才是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男人。

一身黑色大衣，身量很高，肩线利落，五官在会所偏暖的灯下仍显得过于冷峻。他走得不快，甚至连神情都称不上锐利，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只一出现，整个走廊上原本浮着的那层虚热就像被无声压了下去。

裴宴。

沈妄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

裴家现在真正做主的人，君和资本的掌舵者，连沈家老爷子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裴总”。

这样的人，离他本该很远。

可不知道为什么，隔着不算近的一段距离，裴宴忽然抬了下眼。

那一眼像刀锋从灯影里掠过，轻轻停在他身上。

只一瞬，就移开了。

像是随意，又像是看见了什么。

沈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他站在露台阴影里，望着那道背影被众人簇拥着走远，唇角一点点勾起来。

有意思。

他本来还在想，该从哪里撕开沈家这层皮。

现在他好像看见梯子了。

第2章 他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晚上，澜湾慈善夜在临江艺术中心开场。

这场晚宴比昨晚的私人局体面太多，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内厅，媒体被拦在外场，里面进出的每张请柬都带编号。说是慈善，实则半个临江的脸面都在这里。

沈妄站在镜前，低头把袖扣扣上。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醒，昨晚那点酒意和倦色已经被压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张过分惹眼的脸。化妆台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婉芝发来的消息。

——今晚别乱说话，别丢沈家的脸。

下面紧跟着另一条。

——也别想着借机攀附谁，你还不够格。

沈妄看完，笑了一声，把手机扣了过去。

他从来不信谁会平白无故给他面子。

可真要说“够格”这两个字，也该轮不到林婉芝来教。

晚上七点二十，他到场。

沈家的位置在内厅左侧第二排，不算最中心，但也绝不算边角。沈承明已经到了，正和几位合作方寒暄，林婉芝一身墨绿色礼服，笑得端庄得体。沈景行站在她身边，像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只有沈妄走过去时，像一滴墨掉进了早就排好的画里。

“你怎么来这么晚？”林婉芝先开口，脸上带笑，嘴角却几乎没动，“一会儿裴家的人到场，别乱走，听见没有？”

沈妄抬眼：“裴家的人到了，我为什么不能乱走？”

林婉芝被他一句话噎住。

沈承明皱了皱眉：“你今天最好安分。”

“我哪天不安分了？”

沈承明看他，目光里是熟悉的不耐：“昨晚你闹得周家鸡飞狗跳，周董今天一早就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沈妄，我是不是太纵着你了？”

纵着。

这个词实在好笑。

沈妄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母亲病重那年，求着沈家给一笔手术费的时候，这个男人连病房都没踏进去；他高三那年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断了两根肋骨，打电话回家，接电话的是保姆；他大学还没毕业就被停了所有卡和生活费，沈家给出的理由只有一句——年轻人该学会自立。

现在，他倒成了被“纵着”的那个。

“爸说得对。”沈妄低头理了理袖口，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以后尽量不让别人太丢脸。”

沈承明还没听出他话里的刺，前厅忽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不是喧闹，而是一种集体压低声音之后生出的波纹。

沈妄抬起头。

内厅入口处，一行人刚刚进来。

今晚的裴宴没穿大衣，只一身极简单的黑色西装，领带也是纯黑，连袖扣都冷得不见多余花样。他身边围着的多是年纪比他大的人，可他走在中间，反倒最像那个掌握节奏的人。

说不上来是哪一点压人。

可能是太从容，也可能是太冷静。别人寒暄时都带三分笑意，只有他，连点头都像在给面子。

沈承明已经先一步迎了过去，脸上的笑比刚才真切许多。

“裴总，您能来，真是蓬荜生辉。”

“沈总客气。”

裴宴开口时，声音比昨晚那一眼还淡。

他与沈承明握了下手，目光扫过周围，礼貌、克制、没有任何停留。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直接往前时，他忽然看向一侧。

正对上沈妄的视线。

一秒。

或者更短。

沈妄却莫名觉得，那点目光像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昨晚走廊里的随意掠过，而是清清楚楚地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