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茵儿睡了，稚雪自己也是叹的，却不是心疼这头面，而是叹自己，好像越来越能随遇而安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二日，茵儿和守后门的一个小厮名叫云来的，一同坐着马车去了东市，当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茵儿欲赏云来二十钱当封口费，那小孩子却摆手说不要，口口声声心甘情愿替二少奶奶效劳，还望不要嫌弃。茵儿见他懂事，便回来禀了稚雪，将云来夸了一通。又说他一向机灵稳妥，将来或可一用。

稚雪心中记下了云来的好，也意识到，确实可用之人甚少。不论将来还管不管家，多笼络几个自己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可知她理家以来的种种做派，各房各院都看在眼里，欲攀迎之人慢慢也多了起来。多是如云来一般，无权无势，无依无傍，想靠个大树好乘凉。

稚雪心想，自己哪算什么“大树”？在这偌大的陆府中，她不过是一株无根的浮萍，比那些洒扫的使女、跑腿的小厮们，也不过是多几分薄面罢了。

因此，茵儿禀说李静琳登门时，稚雪着实怔了一怔。这位虽是陆啸峥的妾室，却向来眼高于顶——她的母家是江南数得上的富户。她虽为庶出，嫁妆却比寻常官家嫡女还要丰厚几分，在陆府不需仰人鼻息，除了肯对大公子和夫人低头外，对旁人从来都是端着三分傲气。

只是她待字闺中时便体弱，常年服食参丸，因此尽管是最早纳进来的，却始终不曾有孕。也正因如此，夫人才力主又为陆啸峥纳了莲薇和苏世雅。其中莲薇性情伶俐，又生的娇媚，最为得宠。苏世雅最晚进门，长相清秀，性子直率，却与陆啸峥不大相投，但却惯爱与女眷们走动，人缘极好。

说来，陆家这三位姨娘，与稚雪最生疏的便是李静琳。毕竟身份有别，李静琳不愿对出身破落户的稚雪做小伏低，稚雪亦不喜李氏的冷淡，遂总是能避就避。索性她们住的院子是原来小花园改建而成，独辟在西北角上，便于陆啸峥来去，又不至搅扰后院。

李静琳毕竟比她年长几岁，面上的事比她从容圆滑得多。见她从屋子里迎出来，便笑着屈身行礼。

“奴家不请自来，不知是否叨扰？”她装扮的精致，头饰和耳际皆饰圆润饱满的珍珠，胸前一副黄金镶珍珠的项圈，更添贵气。

但见她态度谦和，稚雪笑得也比往常热络了几分。

“李姨娘说哪里话？我正觉长日无聊，没人说话，可巧儿你就来了。”

两人在正屋外的小厅里落了坐。两把花梨木交椅，中间隔着一张高几。桌上放着些四色果碟，随之，小丫鬟捧着青花盖碗茶盅，一边一个摆好。

稚雪又命人拿出为寿宴预备的时新样式的茶点。

“这是在千穗阁定的，都做成了桃花、玫瑰、柿子、石榴的样式，馅料也不同，你尝尝。”

李静琳交口称赞，说看着新鲜，又问喝的什么茶，竟如此香气扑鼻。

“应是叫……雾岭团翠。我不懂，只闻着香，便觉得好。”

李静琳轻轻一笑，“嗯，是雾岭团翠，一尝便尝出来了，好茶。可是夫人赏的？”

没等稚雪回答，她又道：“奴家就说嘛，府中人都传二少奶奶自罚了三个月的月例，恐要拮据了，殊不知还有夫人疼爱，二少奶奶定也受不了委屈。昨日奴家奉参汤给大公子，还想劝他两句，何苦自家人也这样严苛。可话到了嘴边，又怕惹恼了他。咱们这位将军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不过……”

她突然若有所思，指尖在杯沿摩挲着，“这次也是奇了，大公子那说一不二的性子，竟肯给二少奶奶面子，可见他不是全然不通情理。心里也和夫人一般疼您的。”

听她说着，稚雪垂眸抿了口茶，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第7章 提醒

自陆啸峥明确拒绝了那个荒唐的提议，司氏未再提及，陆雍容也久未登陆家的门。但稚雪总隐约觉得，只要陆啸峥一日无子，司氏和陆雍容便有可能旧事重提。

李静琳的语气中似乎带着点儿酸，又似乎没有。稚雪怀疑是自己太过敏感。每当有人将她与陆啸峥联系在一起，她总会不自在，心中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婆母和大公子是心疼啸言，自然爱屋及乌。”她笑道。

李静琳笑而不语。忽又左右顾盼，见除了两个贴身侍女，四下无人，便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推至稚雪手边。“奴家一点心意，还望二少奶奶笑纳。”

稚雪忙抽回手，“你这是？！”

“二少奶奶不用这样惊讶，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还有三日便是夫人五十大寿，您不同于我们这些妾室，用银钱之处多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