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厢，段龙辉拿起险些被陆啸峥摔了的那方砚台略略端详，又拿眼睛去瞟坐在长案后的男人。

陆啸峥整整衣袖，故作随意：“有话就说。”

段龙辉一笑，“看到稚雪安然无恙，我很替你高兴。本该久别重逢，浓情蜜意之际，怎么倒吵起来了？”

“我还没问你呢？谁叫你带冯景洲来的？”

段龙辉觉得很是冤枉，他也是刚刚才从他们二人的情状中看出些端倪，分明闻到了情敌之间才会存在的酸腐味儿……

“不知者无罪。我哪里知道你们——你，他，和稚雪。”

“别胡说。”陆啸峥瞬间脸黑，“稚雪与他毫无干系。”

“那你介意什么？你们不是朋友吗？我为何不能带他来？”

陆啸峥不欲抹饰，随他想去，遂不理。又道：“你刚才听到稚雪说什么了？那些混账话。”

段龙辉：“我可不是故意偷听啊，无心而已。不过……我倒是能理解稚雪。”

“故意跟我唱反调？”

“我为何要跟你唱反调？我只是想说句公道话。”

段龙辉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稚雪跟着你，现在，跟三年前有何不同？”

陆啸峥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他只好自问自答：

“没有不同。她还是不能见天日。名义上是你的弟媳，实际上要委身于你，却没有任何名分。三年前是这般，三年后还是一样。可是，正如她自己说的，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稚雪了。”

“想要名分？”陆啸峥好像明白了什么。

“没有哪个女人不想要。她跟着你要背负骂名，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可她去投奔林芳风，她便是神医杜雀的唯一女弟子，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女医。两相对比，她可能更倾向选择后者。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愿意背负着背德的名声过一辈子。”

陆啸峥一脸严肃，脱口而出：“我娶她便是了。”

“说得简单。你家老夫人能答应？退一万步讲，就算老夫人答应，世人会怎么看你？你堂堂枢密副使、右卫将军，娶弟媳，圣上会怎么看你？世人又怎么看你？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人在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是啊，话都让他段龙辉说完了。陆啸峥猛地站起，推开窗朝外望去。窗外正是一片银杏林。此时的银杏叶褪去了春日的嫩绿，正被盛夏染成沉郁的墨绿，层层叠叠的，仿佛也在人心上蒙了一层沉甸甸的绿翳。

他沉吟许久，才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该放稚雪走？就因为我无法保证一定能给她名分？”

段龙辉：“稚雪外柔内刚，你强留就能留得住吗？她若真是个没主张的女子，当年也不会独自登上去江南的船了。”

男人依然面窗而立，背手道：“当年……是啊，我倒忘了，那个女人可是比谁都心狠！”

第87章 纵你

说起给稚雪“名分”，陆啸峥虽脱口而出“娶她”，但其中的难处和要面对的阻力，并不只是说说那么简单。

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

段龙辉说到了他的痛处。陆啸峥一时半刻的确做不到给稚雪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虽然没有了与程家联姻的压力，但她若待在他身边，依然要背负世人的眼光，她的处境并没有比三年前好多少。

但真正让陆啸峥有所动摇的，其实并不在于此，或者说，这不是主要原因。

他展眉，回头问段龙辉：“你确实比我更懂女人，一向也很招女人喜欢。不过……可有女人跟你说过‘爱你’这种话？”

段龙辉一怔，随即露出鄙夷神色。

“这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听着好生恶心。欸，陆啸峥，你这是在跟我炫耀？”

窗边的男人挑眉，忍着笑：“这有什么好炫耀的？没有女人跟你说过？”

段龙辉竟真的垂眸思量了片刻，脑海里出现了某张青春稚气的脸庞……和那让人听来胆战心惊的三个字——“我爱你”。

他一时神思飘远，再抬头时，陆啸峥已不在屋内。待寻了他们去，便见刚才还在跟他炫耀的男人此时正用一种冷若冰霜的眼神，望着那浓柳虹桥处漫步走来的两个浅色身影。

冯景洲一袭月白锦袍，与身穿素雅裙衫的稚雪并肩从深浓树影中行来，宛如自画卷中款款走出。几步之外，曹明津像自知格格不入，只是静静随在后头，隔开了一段恰好的距离。

陆啸峥站在台阶上，背影看起来很有几分肃杀之意。段龙辉轻咳一声，以引起他的注意。

“陆将军，这‘爱你’二字不知可作定心丸否？”

他说完兀自发笑。

稚雪和冯景洲也已步上阶来。稚雪道：“段大哥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