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195)
后来的一段时日,林芳风便不准她再独自出诊,前堂不忙时,她便都在后院侍弄药材,也算是听了当初陆啸峥的忠告,尽量收敛着脾性,不去做冒险的事罢了。
转眼已是初冬,梧桐树抖落下硕大的叶片,落的院子里到处都是,有时刚清扫一遍,又落了一地。稚雪偶尔玩兴大发,踩着那些叶片,听那些枯叶的碎响,就像同时折断无数根细骨头。她捡起一片完整的叶片,与自己的手掌相合,那阔大的叶子,让她想起某人宽厚的大掌,可以轻而易举掐住她的腰肢,与她十指相扣时,又是那般温暖有力。她的心慢慢地变得柔软轻盈,像被风轻托的羽毛,飘飘悠悠无处着落。她目光投向远处虚空,茫茫然没有尽头,只是那样静静望着、望着。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含着逗趣意味的轻咳。
她回头,便见冯景洲长身玉立,一身银灰绸缎袍衫很是干净轻逸。
他含笑瞅着她,她亦福身行礼,两人却又都静默了许久。
稚雪才问:“冯医正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又来还书?太医局都不用上值吗?”
冯景洲笑答:“今日恰逢我休沐,便想来看看你。”
稚雪却被他那直望进人心里去的眼神弄得有些慌,忙躲了视线,亦想找个理由走开,以免他再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
“我听说,前两日陆将军来过。难不成他想与你再续前缘?”
稚雪有些吃惊地看向他。今日的冯景洲似乎有些不同,说话横冲直撞的,很没分寸。
“冯医正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与他的事来了?”
“是不是我说的太直白,吓着你了?”
“……”
“其实我也犹豫了很久,本想慢慢来的,但有些事不能等,一旦错过了,我怕会遗憾终生。”
稚雪垂下头去,才发觉手里竟还捏着那片梧桐叶,更觉心中酸涩。
对面的男子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一片枯叶而已,因何引你怅惘?”
稚雪却松手,任凭叶片飘落在地上。
“冯医正,你可知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并不似你看到的这般温柔和婉,更不像你认为的那般纯良无害,恰恰相反,我是个有些叛逆,不切实际,又很自私的人。如今好像又添了另外的毛病,就是优柔寡断,左右摇摆,贪心不足……”
冯景洲欲靠近她,却又滞住:“那你能否给我个机会,叫我能重新认识你?其实,你也未必真的知道我……”
“不能。”她摇摇头,语调柔和,却也坚决。“因为我很清楚……不会有结果的。”
第98章 梅村
冯景洲望着稚雪,眉眼似落了层灰,逐渐暗淡。
稚雪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我与陆啸峥本就是……不伦之恋。违背伦常,不能见光。想必你一定听过关于我们的流言,应该很是不堪入耳吧?”
她说着,冯景洲脸上有了些微妙变化,显然,那些流言一定也曾给过他触动。
稚雪抿唇,慢慢从他身侧踱开:
“当初,本就是我先勾引他的。一步步地靠近,慢慢生了情欲,有了爱与憎。可无论到何时,这段情都难以放到阳光之下。亦因这场爱恋,程家小姐远走他乡,有家难回。”
“尽管我并不后悔,甚至觉得自己很幸运,可它也的确影响了别人的人生,也曾让我吃尽苦头,痛苦万分。说心里话,我并不是不想嫁给他,我当然想,可是我也知道,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让我从陆家二少奶奶,摇身一变,又成了大少奶奶。程家会怎么想?皇后会怎么想?世人又会怎么看他?甚至啸言,在世人眼中也会成为一个笑话。而我,真的能心安理得当那所谓的陆家主母吗?那个位置,岂非如坐针毡?”
“他以为他能护我,可女人有女人要面对的世界,男人根本插不上手。我亦深知,除了自己,别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行医,靠医术养活自己,我才觉得我的生活是真的牢靠,而并非只靠一个男人的爱维系着。”
冯景洲:“你已经脱离了陆家,也已经能够自己养活自己,更可以自由地遵照自己的想法重新选择一种生活。我欣赏你,也愿意陪伴你左右,一直走下去。”
稚雪回身望着他,笑了笑。
“你并没听懂我要说什么。我从来没说过我不爱他。恰恰相反,我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他,只要他肯原谅我,接纳我继续当女医,我立刻就会回到他的身边。而你呢?本来就是个局外人,若我将你牵扯进来,世人又会怎么说你呢?你本是清白明朗之身,我怎么能让你因为我而染上污点?”
冯景洲看得出她的坚决,不免悲伤惋惜,但有些话他必须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