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66)
待辞了冯景洲,她们横穿过街,往半里外的一个巷口走去。车夫吴二等的久了,在对面茶摊上与人高谈阔论起来,茵儿欲先扶了稚雪上车再去薅他。谁知她一掀开帘子,两人先唬得一哆嗦。里头坐了一个人!
陆啸峥大马金刀坐在最里头,正掀开窗帘的一角,余光瞥见稚雪,才将视线从医馆门前那少年医者的身上收回。
“别愣着了,进来。”
稚雪几乎立时便察觉他似是不悦,于是更加谨小慎微起来。可不管怎么说,她不虚此行,已成功请动了杜雀,心里多半觉得自己还是有功的。
她坐到了靠近门帘的位置,但因为陆啸峥一个人已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两人依旧相隔不过咫尺。
“冯医正也在这里?”他说完,才将帘角落下,亦早将冯景洲目送稚雪时那黏灼的眼神都看在了眼内。
听他问,稚雪绽开个笑:“今日多亏了他!您定想不到,他竟抬出了高太医。杜雀虽有神医之名,但毕竟不曾踏过丹墀,对禁中自然含着敬畏之心。高太医请他吃酒,他面上虽淡淡的,眼里的得意可是掩不住的。最后便约定,在赴高太医的宴之前,先到太医局附近的安济堂为啸言诊病。”
见她滔滔不绝,陆啸峥脸色越发的黑,但听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道:“这是折中之法。”
“是。”稚雪又道,“本来杜雀偏要我们将啸言抬来医馆,我一想万一襄翊侯府又与我们过不去,岂不白白折腾他?可杜雀又坚决不肯离馆,我也一时慌了神……幸而冯医正及时到了,三言两语叫那老神医改了主意。”
她声色并茂,却反而令他面色看起来更加耐人寻味。似乎有些欣慰,欣慰里却又夹着不悦,不悦中亦含着不屑。
“看来,倒要好好谢谢他了。”
“不只是他。今日我还遇着一个贵人。”
话题终于从冯景洲身上移开,陆啸峥抬眸时才有了些笑意。
“本来我和茵儿不一定能见到杜雀,是他的关门弟子林芳风颇为通融,又说了许多好话,我们才插在了别人的前头。将来若要谢,大公子莫要忘了他才好。”
“知道了,我记下了。”
一时茵儿和吴二回来,两人一同坐在车外,马车开始晃悠悠往陆家行去。
车内却突然静默了。陆啸峥抱着手臂靠在角上,稚雪渐渐敛了笑,并膝低首坐在他斜下方,两人谁也不看谁,却又分明生出无限暧昧。
怪空间太逼仄,两人之间对彼此的揣测又太泛滥,无声的躁动不安,令稚雪快要将指甲抠出洞来。
“我近日许是因啸言的事悬心,少眠之症似乎更严重了。二少奶奶可愿为我行针,疗治疗治?”
稚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茫然瞅着他,耳畔却还回荡着他浑厚的声音,一字一句说的字正腔圆。她没听错。
可她近日突然想明白了些事。那日田庄,天灯四散如萤,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却问她“若啸言还能醒来,你会不会高兴?”
这里头或许还有另一层意思。若啸言醒来,他一定会远远地推开她,他们之间万不可能再作他想。
所以她现下才会如此地惊讶。
她试探着:“大公子不是说不再叫我针灸了吗?”
便见他突然向前倾着身子,“你不愿意?”
稚雪只觉眼前兜过一阵风,压迫感亦随之而来,但她还是看着他,又作出几分楚楚可怜之态:“我只是不解。”
陆啸峥白她一眼,复靠回去,不久马车停了,茵儿唤道:“大公子、二少奶奶,到了。”
“亥时三刻,我在禅房等你。 ”
陆啸峥说完,不待稚雪回答,便先一步跨了出去,猫着身子下了马车。
可知那禅房隐在后院幽林中,亥时三刻天早已黑透,小径上野猫、耗子正出没得欢,稚雪一手提着裙裾,一手提着纱灯,一路走得胆战心惊。
站在禅房门外,她一颗心更欲跃口而出。心里还纳罕,为何连灯也不掌上一盏?待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心却又凉了多半。里头空荒寂静,只有纱帘随风鼓动,里里外外却未见陆啸峥的人影。
她将纱灯搁在地上,屈膝坐在蒲团上,但因太暗,经页上的字迹看起来不过一团团的墨斑。是啊,还读什么经?菩萨可不会为她这样的女子发悲悯之心。就在她身后,金身菩萨低眉垂目,阅尽了悲喜嗔痴,只冷眼旁观她的堕落。
她既肯来,自然是默认了这样的堕落。
谁知,他竟没来。
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门外一次次细小的响动都令她心绪汹涌,又待潮退风止,空余落寞。她枕在手臂上,静静瞅着窗外,那轮月在天际描摹着万古不变的轨迹,东升西落,任由沧海桑田也不为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