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68)
“物件?”冯景洲一侧秀眉挑起,“将军怎知我只要物件?”
陆啸峥背手昂然,看也不看他:“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
还不待叶岭咂摸他们俩话里的意味,只见那边又有一辆陆府的马车浩浩荡荡驶来。
“来了。”
杜雀与陆啸峥虽有过不快,但毕竟时过境迁,杜雀又是长者,陆啸峥姿态放的也足够低,二人都互谦互敬,一时气氛融洽非常。
待屏退了一干闲杂人等,稚雪亦将位置让与杜雀。
老神医一搭上陆啸言的脉,便知他已改用了温缓的补药,又点头道:“常用针灸术通经络,遂有此种脉象。”
陆啸峥在一旁听着,心里已隐隐叹服。
只见杜雀慢慢闭目凝神,指端亦慢慢加重了力道,陆、邱、冯三人皆屏息。
此时却听得大门外似有车马之声,叶岭忙吩咐伙计出去查看,他亦往门外守着。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杜雀终于缓缓张开了眼睛,他将手从啸言腕间挪开时,已可见所按之处呈绛紫色。
杜雀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只见他眉头抬起,额头的褶皱又往上堆了堆,斩钉截铁地对稚雪道:
“治不了。”
说完,他起身招呼了林芳风,“徒儿,我们该走了。”
他虽年迈,身体却硬朗活泛,迈开步子依旧能带起一阵风,林芳风都要紧着去追赶。
陆啸峥喝道:“杜神医留步!”
“大公子……”
稚雪喃喃唤了他一声。
陆啸峥看她一眼:“我有分寸。”又赶上杜雀,“老神医就算要走,也要把话讲清楚。什么叫治不了?”
杜雀长叹一声,“治不了就是治不了。你弟弟病入膏肓,这里,”他横着食指,戳向自己的头部,“马上就死啦。他的身体已如朽木枯槁,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听他说完,稚雪已无声落下泪来。
冯景洲亦欲再留杜雀,可也心知,他既下了必死的结论,绝非儿戏。同为医者,他懂。
陆啸峥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在原地,今日明明是艳阳天,多好的兆头?怎可能治不了?!定是这老朽不肯用心……他心潮激荡,无法平复,更无法接受,随即又跨步追了出去。
稚雪和冯景洲只怕他控制不住自己,慌忙跟上。却看到陆啸峥在台阶上顿滞的身影。
这才发现,此时院中众人的目光几乎都汇向一个方向。
葡萄架下坐了个正在慢斟清茶的男子。
那一身霜地色的锦袍,绘着金辉闪烁的竹叶,锋芒毕现,夺目高调。
然他独坐石桌旁,指节分明的手捏着只青瓷杯,茶烟袅袅间从容温文,仿佛周遭的紧张纷扰都与他无关。
“右卫将军何故面红耳赤?瞧着像要杀人的样子。”
他目光由手中瓷杯骤然转向陆啸峥,原本的温润瞬间冰封,分明透着彻骨的凌厉。
陆啸峥的口吻亦冷到极致,透着厌恶。
“你怎会在此?”
男子放下瓷杯,一条腿抬起,搭到另一条腿上,悠然看向他:
“将军可真健忘,杜神医是我请来的。今日我家侯爷旧疾反复,我特来请神医去为他诊治。”
稚雪望向冯景洲,他会意,凑近小声道:“没错。他就是襄翊侯世子,黎珩。”
“侯爷既然是旧疾,更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凌侍卫!”
众人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凌少骏已执剑挡在了通往前堂的角门处。
冯景洲跨前一步,“将军冷静。世子必在附近布了暗卫,刀剑无眼,咱们还是别起冲突才好!”
又忙打圆场:
先对黎珩行了礼,自报家门将高誉抬了出来。
“世子有所不知。今日老神医与高太医有约。高太医曾奉圣命为侯爷看过诊,两人正好可以好好研究探讨一番。晚些,我们自会将老神医送到侯府去。”
谁知杜雀已没了耐烦,只拧着眉头道:“我看大可不必了。今日你们这一闹,扰得我头疼,侯府我也去不得了,只好明日再说。都散了吧。”
却不想,就在陆啸峥与黎珩不声不响剑拔弩张之际,院中响起一道含着哀求的女声。
“杜神医,可否听我说一句?”
稚雪步下台阶,来至杜雀跟前,双膝一弯,突然跪下了。仿佛一片零落的叶,飘忽脆弱,又凄美决绝。
众人讶然。
陆啸峥更是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稚雪!”
连坐在葡萄架下的黎珩也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梨花带雨,犹如雨后清荷般的女子。
心中不由发问——她是谁?
“啸言是我的夫君,我想为他最后再争取一次。就算再也无法醒来,能否想办法让他安稳地活下去?我知道他能听的见声响,能感受到四季的流转,也依然对这世间有万般的眷恋。如果没有他,我该如何自处?婆母亦会痛不欲生!我不奢望更多,只求神医保我夫的性命,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