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70)
十几岁的小男孩,眉心一点红豆大小的痦子,凸出的,鲜红如宝石。后来人们将他本名都忘了,都只叫他小红豆。
他不太会学舌,因此鹤儿交代的也简单,只有十几个字。
“这祛疤药是西域的贡品,宫中娘娘们用的。大公子让送来。”
稚雪将那药膏托在掌心,精致细巧的一个鎏金方盒,盖子上是镂金的繁复花式,的确不像中土之物。盒中药膏宛如凝固的蜂蜜,色泽温润,轻嗅有异香。
“大公子还说什么了?你可知道?”茵儿抓了把糖果子塞在那男孩儿手中。
“好像……还说,二少奶奶照顾二公子辛苦,嗯……还留了疤,理应用些好药。”
茵儿听罢窃窃一笑,忙亲自送了他出去。
“我说嘛,怪不得放着冯医正给的药不用,原来知道后头有更好的!”
送了红豆回来,茵儿比稚雪还兴奋。小丫头初通人事,追着她问东问西。
“二少奶奶,大公子对您……好像跟原来不一样了。”说着便坐在脚踏上,抱着膝回想,“也不对,大公子之前还送过那么贵重的头面,还帮您赎回了陪嫁,现在又送这么稀罕的药膏。这样一想,大公子对您一向都极好。就是现在的好跟原来的好,不太一样。”
她自说自话,见无人应声,才站起来去瞧稚雪,见她拥着锦被兀自出神,不由扑哧一笑,“少奶奶,那盒子幸而是鎏金的,否则真真儿要被你捂化了。”
稚雪游离的目光缓缓在她娇嫩稚气的脸上聚焦,倦倦地一笑,方又将那药盒搁在膝盖支起的小丘上。
“出去了切不可乱说,对大公子不好。”
“嗯,我知道。只是……”
“什么?”
“比起大公子,我更担心二少奶奶。”
“担心什么?”
“大公子是右卫将军,又深得圣心,就算有什么流言蜚语,也难撼动他。可二少奶奶您……不说咱们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哪个也不是饶人的。外头的人,就如那日隽狄侯府诗会上咱们听见的,她们说起别人家的事,都恨不能演绎出戏文来。若传出去些什么,她们还不知要怎么损污您呢。”
稚雪却很坦然:“人不可能什么都要,总要有所取舍。说不定,将来能离了这个圈子到外头去。远离这些是是非非,自然另有一番道理。”
“到外头去?什么叫……到外头去?我还要一辈子跟着少奶奶呢!”
茵儿扑在她肩头,生怕被丢下似的。稚雪瞧着她,抬手将她额间的碎发扫了一扫,笑道:“你还不嫁人了不成?我也就是说说而已,你还认真了。”
“刚才送了红豆出去,他还跟我透了些大公子的景况。”
稚雪心头一紧。
“他怎么说?”
“说是大公子这两日总爱独自去林子里,在禅房一坐就是半日。也不叫人跟着。还是鹤儿寻了好久,才知他原来总是在那里。”
“又说,这两日大公子气色很不好,连给夫人请安都是找借口不去,怕夫人问。”
可知她转达的这些话,已足够叫稚雪难以成眠。
第二日去给司氏请安,还特意用珍珠粉遮了眼底的青痕。
她与陆啸峥早已达成默契,暂时不将杜雀所下的结论告知司氏,只说一切安好,虽不能奢望醒转,但只要用药得当,可保长久无虞。而陆啸峥也没放弃,一面央了冯景洲再择良方,一面又派魏冲瞒着司氏遍寻良医,只求延续弟弟的性命。
稚雪虽因那日杜雀说的话有所动摇,概因心疼啸言,亦并非希望他死。只是正如杜雀所说,若换做是她自己,躺在这榻上不能动弹,无疑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这个道理,旁观者自然不言而明,然身为母亲、兄长……血脉相连,又怎舍得放手?
一边是理智,一边是亲情,看得越清楚,也就越痛苦。她不知陆啸峥是否也是在这样的挣扎中度日如年。
直到在禅房里,看到了那张覆了淡青胡茬的脸,也便有了答案……
傍晚时,她推开了禅房的门,那一刻,她便知道,他在。
夕照之下,老旧的藤条躺椅每一道岁月痕迹都斑驳毕现,为了承载他阔大厚重的身体,正吃力地发出吱扭吱扭的响动。
铜红色的光洒满他全身,连长长的眼睫都根根分明。他双脚踏在地上,上身陷在躺椅里,眼睛空洞地望向窗外,连呼吸都轻得需要仔细辨认。
“你怎来了?”可他几乎动都未动,只听脚步声,便知是她。
声音是沙哑的,像许久不曾开过口,带着些许鼻音。
稚雪默默颔首,“我来取上次落在这里的针包。”
这是事先想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