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意酣浓(71)
“还是,想来看看我颓废的样子?”
怎可能呢?她不由会心一笑,只因他的语气,听来就像个在跟全世界赌气的孩子。一向严正端方的人,甚少流露这一面。
她道:“我相信就算是颓废也是一时的,您很快会振作起来。”
只见躺椅里的人疲惫地笑笑,“是啊,我要振作。否则,这个家还有何希望?更不能叫黎珩那些人得了意!”
喑哑的声色又变得严凛,说的也是真心话,一丝赌气的意味都没了。
稚雪还想再说些什么,或再为他做些什么,可她只是站着,握着刚拿在手里的针包,欲走,又踟蹰。
只要没事就好,只要还肯振作就好。这几日的牵肠挂肚,也终于可以放下了。看来,他只是想静静。
良久,她终于转身。
“这府里,也许的确需要迎来一个孩子了。”
他说。听起来懒散,却又格外郑重。
“稚雪,给我一个孩子,你可愿意?”
孩子……
阴影里,她的身影极淡,略弯下的柔颈缓缓抬起,亦能听见躺椅重重地一滞,承受了按压的嘎吱声响。他起身走了过来。
“是因为那个卦象吗?还是……”随着胸口一起一伏,她尽力压制着紧张的情绪。
距她仅一步之遥,他浩浩然站定。更将她纤薄的身影笼进他的影中。
“不。但也许……只能是你。”
第35章 愿意
稚雪轻轻转过身来。
明明她的“勾引”,他早已洞悉。她不是等着被他引诱的纯良少女,而是居心叵测,早有蓄谋。他亦可以省去所有的周折,更不必说什么“只能是你”的花言巧语。
但他越是这般,她越是好奇。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陆啸峥不错眼珠地瞅着她,居高临下:
“没有为什么,在这所有的女人里,只有你能让我心动。仅此而已。”
说着如此深情缱绻的话语,可他的眼里未现任何波澜。依旧似有金刚不破之身,肃穆地注视着她。明明他才是告白的那一个,却像在向某个信徒施以光辉。
这便是上位者的傲慢吧?稚雪清楚地感受到了这种俯视。尽管那眸光后面似有温情的流溢,却依旧是藏在冷傲的冰封之下的。
但她依然感到一阵心悸。卑微地仰视着,带着被强者垂青的惊喜,内心泛起涩涩的回甘。
“心动?”她粉色的唇瓣不易察觉地张了张。
“不错。”为了打消她的疑虑,他肯定地回答,“男人对女人才会有的那般的心动。”
他又向她靠近了半步,他们已经在彼此触手可及的范围。
他高大的身形也更具压迫感,目光不加任何掩饰地在她脸上逡巡,带着侵略性,叫她局促不安,又逃无可逃。
“若只是想要孩子,其实不必……”稚雪微微颔首,想告诉他,她甚至从没期待过什么“心动”,只要他肯接纳她,就已经足够。
“不,你不懂。”他深望她,却又在她抬首时陡然敛起目光。默默转身,踱至窗前,将自己浸入刺目的光晕里。
“我是武将,尽管从小也饱读诗书,但那些只是必要的家门熏陶,而我的脾性,是在一次次摸爬滚打里锻造的。我跟所有的男人一样,喜欢女人,娇娆美艳的女人。至少三年前是这样。”
“在北疆时,每天面对的都是杀戮,或者,如何不被杀戮。苦寒,贫瘠,朝不保夕。直到,我们终于遭遇了殷氏部族。那是一支强悍的部族。男人都像野兽一般,没有拘束,更不受道德的约束。他们驾着铁骑,在我们的边境上烧杀抢掠,掳夺女人。他们喜欢中原的女人。也正因他们的猖狂,对老弱妇孺的肆意杀戮,彻底激起了镇北军全军的愤怒。有一天,我们终于找到了他们的部落,只用了很简单的计谋,在部落周围放了一把火,就将那些精壮的骑兵引入重重包围之中。男人被杀,妇孺本可以被放过。但部落中的一个年轻人想免除一死,便带着我们去到关押中原女子的地穴。那地穴建在河的下游,死在里面的女人会裸着身子被丢进河中,任其漂流。里头阴暗潮湿,肮脏拥挤,足有上百人,身无寸缕地挤在洞穴里,其中的一半以上已经冻饿而死,还有很多,尽管幸存下来,也已接近崩溃疯傻。”
“那些胴体,是母亲,是妻子,是女儿……是同胞。那画面令人作呕,而她们之所以沦落至此,概因我们无能!”
他的声色冷至冰点,微微地颤抖,像低吼,更像一头极力不让自己发狂的野兽,发出低呜之声。
稚雪张着大大的眼睛,只觉口干舌燥,忍不住去想象那场景。而只是想象,已足以令她恐惧万分,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