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穷尽你的认知，也很难想象得出。这亦不失为一种幸运。那是人间炼狱，哪怕只是窥见一眼，都足以留下终生的阴影。”

“大公子的梦魇之症，由此而来？”

“一部分吧。自那之后，我以为时日一长，总会淡忘。直到回到京城，我才发觉，哪怕是我曾十分心悦的莲薇，她向我展露玲珑有致的躯体，我竟不忍多看一眼，甚至……会恶心。所以尽管她与那和尚私通，我气愤，却也怪不着她。反而是我打击了她，她才会选择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去印证自己的魅力。她不是个忠诚的女人，但也无甚大罪。”

“大公子……”

“怎么，你觉得我可怜？”

“不……我只是有些心疼。”

就像那日在安济堂一样的心疼。心疼他，明明是至情至性之人，却偏要摆出一副严正凶悍、生人勿近的架势，谁又能知道，勇武无双的右卫将军内里却煎熬至此？

他突然沉默了，极认真地咀嚼起这个词来。从她的口中说出，熨帖又温暖的一个词。

“还记得吗？在田庄时你曾为我针灸。”

“当然记得，那日您梦魇了。”

“的确是做了梦，只是并非梦魇。那是个甘之如饴的梦，在梦里，你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幼梅。”

他侧着脸，高高的鼻梁和丰润的唇线像绵延的山丘高低起伏，被夕照勾勒出好看的线条。稚雪看的出了神，竟觉他的声音格外辽远。真是个动听的名字。

“幼梅......”她默念着，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两腮透粉，忙移开了视线。

他不由勾唇，“那还是第一次，回到京城以来的第一次，我没有抗拒一个女人的身体......我也深知，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她的头低着，先看到了他的官靴，才去迎了他的目光。

“稚雪。我会庇护你，照拂你，疼惜你。但你和我，很可能永远不能见天日。所以我才问你愿不愿意。若你说不愿，我也绝不会强迫。”

她只是尚沉浸在一种不真实感中，而他误以为她在犹豫，在纠结。

“夫人和姑母那里，有我，她们亦不能强迫你，这一点我做得到。所以你不必有任何顾虑。”

说完，他便沉默，等她回答。只见她一双剪水明眸，蒙着层淡淡烟霭，缓缓地望向他。这一望，竟也让他胸口重重一闷。

“我愿意。”

烟霭散去，她给出了她的回答。

陆啸峥胸口一释，嘴角浮上一丝温柔。

“只要你不悔，这一生，便可依靠我，我自会护你周全。”

“一生？可……我……”

他眼角噙着笑，微微挑眉，示意她说下去。多么难得的笑啊，以至她话到嘴边，竟不知如何出口。

她亦不知，若说出真实打算，他又会是怎样态度。

全无所谓？还是即刻翻脸？

她早已感受过他的阴晴骤变，更不敢承受那雷霆万钧的怒意。

“我怕……”

“怕什么？流言蜚语？”

“不，我不惧流言。只有为陆家生下孩子，我才对的起大公子和夫人，才对得起啸言。我只是怕，不能做好，辜负了你们。”

啸言……陆啸峥敛了笑意。

“来日方长。我会让这个孩子成为陆家的接班人，将来我们老了，他要撑起陆家，他还要替我们照顾啸言。那个杜雀竟敢说他时日无多，我偏不信，我要让他好好儿地活着，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稚雪张了张口，终是咽回了想说的话。男人的执拗，尤其是面前这个男人，他坚如磐石，她并无多少信心可以撼动。

陆啸峥亦察觉她脸上忧虑之色更浓了几分，滞了片刻，才抓过了她的手。柔若无骨的，就像抚过了一缕最细密的缎，他的手却满是粗糙，所以未曾握紧，只是想叫她知道，从此以后，他会站在她的身后。

“过几日我安排好营中之事，我带你出去。中秋节就要到了，提前为你过生辰，可好？”

猝不及防的温柔宠溺，稚雪的心也跟着飘了起来，轻轻扫过他的眸，火焰映着秋水，一切的理智瞬间化为烟汽，蒸发殆尽。

她含羞点了点头。

……

稚雪是先于陆啸峥从禅房离开的。

步出小径，天际渐渐隐去最后一抹夕霞，不远处陆家祠堂的高墙和身后的幽林已完全浸入水蓝夜色，一如她此时的心境，静得出奇。

可她的脚步又不由自主地加快，像要赶去哪里似的。原来那所谓的静，不过是一种错觉。事实上，她的心，从未像现在这般高高地悬在半空，找不到一丝实感。

短短半个时辰，他说了许多话。那张素来焊着青铜面具的脸，沉静得像历尽千帆的智者。粗粝的胡茬、慵懒的眸光，亦让他染上些许野性不羁。这样的一个男人，一位将军，向她展露了内心最晦暗的一角，告诉她，他是她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