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118)
皇后带着十二公主进来,十二公主笑嘻嘻道:“父皇,这本戏好看么?”
天子赞道:“文采斐然,字字珠玑,这个酩酊生倒有几分状元之才。”
十二公主坐下,笑道:“父皇好眼力,酩酊生就是祝状元。”
天子道:“难怪!他去南京快一年了,也不知《南都繁会录》编得怎样了。”
十二公主道:“听说祝状元与一女子相好,时珍珍的身世就是那女子的身世。”
天子奇道:“白玉斝也是真的?”
十二公主道:“济宁有个采薇山庄,十八年前被灭,就是因为一对能换魂的酒杯,叫作紫玉斝。狄家的五公子也是因为紫玉斝被杀的。”
天子严肃了神色,道:“如此说来,乌子虚也确有其人了。”
十二公主垂下眼,道:“这个我不敢乱说。”
天子道:“民间有什么传闻,你只管说给朕听,是真是假,朕自会分辨。”
十二公主看了看皇后,小声道:“都说乌子虚是镇远侯。”
天子沉默片刻,笑道:“荒唐!”
皇后也笑道:“镇远侯忠心耿耿,决不会大逆不道,想必是有人与他过不去,编造谣言,四处散播。”
那么是谁灭了采薇山庄?杀了狄明远?紫玉斝真能换魂么?这些疑问存在天子心里,夜深人静时,他想起镇远侯。
同时同地生的同息之人,他会背叛自己吗?天子深知,任何人都可能背叛自己。
祝元卿写《玉斝记》必然意有所指,真相究竟是什么?
正月初五,梦真跟着祝元卿去拜访一位致仕的老翰林,见他家有一株玉蝶梅,朵朵花开,如群蝶栖枝,想起金家也有一株,被她酒后砍坏了。金玉楣回来看见,大发雷霆,一迭声地问谁砍的。
下人不敢说,闹到梦真酒醒了,走至厅上,道:“我砍的。”
金玉楣气头上,僵了一会,笑道:“砍了就砍了罢,也不值什么。”
那株玉蝶梅名贵倒在其次,是金玉楣的祖父亲手栽下的,把他心疼得偷偷掉眼泪。梦真至今还有些歉疚,吃过午饭,一个人上街闲逛,经过金家,便想进去看看。
残雪庭阴,重门深闭,两只狗没精打采地卧在枯树下,小厮们躲在耳房内吃酒赌钱。梦真见了,也不好管,径自走向聆波楼。这是金家最高的一座楼,凭窗眺望,杳杳江天横一线,对岸远山淡墨痕。
梦真常在楼上饮酒,金玉楣临走,一把锁锁了门,钥匙给了她。推开门,风从她身侧卷入,帘幕乱飘。梦真上得楼来,只见雪花飞舞,初如柳絮,渐似鹅毛,落在鸳鸯瓦上,密密沙沙的轻响。
天白江素,远山一发隐没,雪景年年如此,人却不同。一年前的她守着万贯家财,无忧无虑,岂料祝元卿来南京,拆散了她和金玉楣,一家人又因紫玉斝身陷险境。
悲欢离合总无常,心中感慨万千,遂打开柜子,取杯饮酒。
这柜子里翡翠杯,玛瑙杯,水晶杯,犀角杯,应有尽有,紫玉斝就在第二层中间。梦真扶着柜门,揉了揉眼,惊喜不已。
她揣着紫玉斝,离开金家,直奔县衙。祝元卿送走客人,回到房中看书,梦真满面红光进来,关上了门。
祝元卿道:“你又赢钱了?”
梦真掸了掸身上的雪,从怀中掏出紫玉斝,道:“你快把另一个拿出来,看看是真是假。”
祝元卿一惊,拿出另一个,放在一起。两双眼睛注视着杯底,云纹徐徐浮现,梦真高兴得跳起来,拍手道:“太好了!”
祝元卿也高兴,道:“这一个哪来的?”
梦真不作声了,又激动又为难,低头转着眼珠,道:“酒仙娘娘昨晚托梦于我,说娄川将真紫玉斝藏在金家的聆波楼上。我便试着找一找,不想真找到了。”
祝元卿脸色转冷,讥诮道:“我看不是酒仙娘娘显灵,是娄川将真紫玉斝留给了金玉楣,金玉楣想给你,又不甘心,于是藏在家里某个你常去的地方。你若放不下他,回金家重温旧梦,自然能找到。你果然没让他失望!”
梦真慌道:“我没有放不下他,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有了你,怎么会放不下他呢?”
祝元卿道:“那你去金家做什么?”
梦真道:“我就是经过门前,进去看看,没别的意思。”
祝元卿不信,梦真急出一头汗,赌身发誓,又抱住他道:“卿卿,我为了你,廉耻都不要了,你怎么还怀疑我的心?”
祝元卿推开她,道:“就算你本来没什么,见他对你这般用心,也旧情复燃了罢。”
梦真道:“我对他只有感激,你要怎样才肯相信?”
祝元卿沉默,梦真不得不去猜他的心思,他最介意的是她去金家,其次是金玉楣的用心。她为什么去金家,她必须给他一个更好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