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119)
“我和玉楣做了一年夫妻,在你来之前,是很和睦的。你太厉害,我不是你的对手,他更不是。我若不曾与你换魂,大概也会落入縠中。我自愿走到这一步,无怨无悔,决不会因为玉楣对我好,就想回头。”
“但别人对我好,我总会记在心上,金家也曾是我的家,他不在,我去看看,何错之有?将来你我若是走不下去,我也会记得你的好,你有难,我必竭尽所能帮你。”
男人希望女人有情有义,又希望她忘却前尘,心里只有自己。可是有情有义的人不会忘却前尘,她若能忘记别人,当然也能忘记你。
祝元卿会不会死在梦真前头?说不准。万一他成了梦真的亡夫,梦真能记得他,时常到他坟上哭一哭,也是很好的。
这么一想,他便释然多了,睨她一眼,道:“以后不许再去了。”
第68章 戏中有真意(五)
梦真松了口气,连声答应,收起紫玉斝,洗手剥了一碟子果仁。祝元卿也不吃,梦真就自己吃了。看看天晚,梦真温了一壶酒,给他斟上。他一连吃了几杯,不说话,显然还在醋海里。
梦真道:“从前有座山,山上有个老虎洞,母老虎这日要吃扁食,小老虎说没有醋了。母老虎问昨日刚买的醋哪去了?小老虎说都被爹吃了。母老虎说无妨,前日抓了几个书生,他们肉酸,拿来就扁食,也是一样的。”说完,哈哈大笑。
祝元卿板着脸,道:“母老虎吃了书生,官府派猎户来杀虎。母老虎被擒,猎户剖开她的肚子,竟长了三颗心,难怪公老虎爱吃醋。”
梦真眨眨眼,道:“其实母老虎三颗心里装的都是公老虎,公老虎不知道罢了。”
千哄万哄,他也没有一丝好脸色,梦真累了,盥漱毕,只穿着大红小袄,上床等他。半个更次,祝元卿抱着一床被,在她身边睡下。
梦真往他被子里钻,他早有防备,压着被子,不让她进来。较了一回劲,梦真作罢,老老实实睡了。祝元卿疑她假寐,骗自己放松警惕,不想她睡熟了,反倒气恼。
冷淡了两日,梦真和两个衙役去城外的一所空宅捉贼,衙役道:“卫大哥,听说那宅子里有鬼,咱们带个道士去罢。”
梦真道:“道士顶个屁用,你们若是害怕,就在外面等我。”
衙役满脸堆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到了空宅门首,梦真一个人进去了,衙役说起闹鬼的事。原来这宅子的主人姓嵇,是徽州的商人,靠丈人资助,发了一笔财,在南京又娶了一房妻子,生了一儿一女。消息传到徽州的妻子耳中,带着哥哥来南京,砍死了这边的妻子孩子,然后逃跑。
一年后,徽州妻子和姓嵇的商人双双吊死在宅中,便引出闹鬼的传闻。
两人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梦真押着鼻青脸肿的贼人出来了,两人忙道:“卫大哥神勇!在里面看见什么来?”
梦真说没有,回到县衙,躺在床上,饭也不吃。祝元卿回来,听松烟说了,就去看她。天色已晚,祝元卿走到门口,房中亮着灯,梦真嘀嘀咕咕,像在跟谁说话,却又听不见第二个人的声音。
祝元卿推开门,见梦真拿着根绳子,站在圆凳上,惊道:“你要做什么?”
梦真神情呆滞,目光定在他脸上,忽然丢下绳子,扑到他怀中,带着哭腔道:“有个女鬼舌头伸那么长,瞪着牛大的眼睛,劝我自缢,见你来了,她便逃了。”
祝元卿道:“竟有这等事?”
梦真挤出两滴泪,轻颤道:“我在闹鬼的宅子里看见一双脚,穿着弓鞋,想必就是她,你是文曲星下凡,她怕你。”
祝元卿道:“那贼人也在宅子里,女鬼怎么不去找他?”
梦真道:“我是女人,阳气弱,容易被鬼缠上。”
祝元卿哦了一声,露出信服的表情,道:“我也不能一直守着你,明日请个道士来瞧瞧罢。”
梦真抬起微红的眼,道:“不用这么麻烦,你渡些阳气给我便好了。”
图穷匕见了,祝元卿忍笑蹙眉,道:“只怕不管用。”
梦真手臂一紧,扭股儿糖似黏着他,道:“多渡几次,一定管用。”
祝元卿笑了,梦真凑上去吸了一口,道:“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她是酒色财气的化身,文雅如昙花一现,令人惊喜。
饭后,拨雪寻春,烧灯续昼。氛氲花气笼星斗,玉纤握处正堪怜。脂腻粉泽,云锁阳台。沉香火冷小妆残,半衾轻梦浓如酒。
天子召见祝元卿的旨意传到上元县,已是二月上旬,说是询问《南都繁会录》的进展,大家都知道,其实是要问《玉斝记》的事。祝元卿若能扳倒镇远侯,势必升官,若不能,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