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16)
花间煞急得吃不下饭,左思右想,她决定去找帮手。
伏记灯笼铺门脸不大,店内悬着各式灯笼,有素绢宫灯,红纱喜灯,竹骨纸面的风灯,光影阑珊。主人伏灯坐在灯下,手里削着一根竹篾,刀锋薄而亮,在他指间温顺得如同另一根手指。
门帘掀起,花间煞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道:“老伏,帮我一个忙。”
伏灯没有抬头,指尖的薄刀挽了个极小的刀花,削下最后一缕多余的竹丝,淡淡道:“不帮。”
花间煞握住他的手,道:“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别这么绝情嘛。”
伏灯道:“与你有恩的男人多了,你去找他们罢。”
“他们哪及你万一?”她睫羽轻扇,眼中漾开男人最受用的仰慕,道:“伏大侠,你就帮帮我嘛。”
伏灯瞅她一眼,将细长的篾条编成一个小巧精致的灯笼骨架,方道:“你又看上谁了?”
“新科状元,祝元卿。”
伏灯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只是屡试不中,才去闯荡江湖,成了名侠客。新科状元四字如金针扎心,冒出酸涩汁液。让这女淫贼玷辱状元郎,光想想便觉痛快。
他指尖微一用力,啪的一声,那刚成型的骨架应声而断。
“你要我怎么帮?”
花间煞大喜,道:“他身边有个小丫头,不知什么来头,功夫在我之上,你帮我绊住她就行。”
两人商量定了,叫小伙计取来酒肴,吃到更余,宽衣上床。
花间煞骑在汉子身上,颠簸驰骋,直冲极乐巅峰。伏灯扶着她的腰,被那两团雪脂晃得眼花,心想她若是睡了状元郎,自己便和状元郎一样,都是她的奸夫。
思及此,他挺胯大动,一阵颤栗,妙不可言。
花间煞香汗淋漓,软倒在他身边,喘息声交融。伏灯抚摸着她背上的旧疤,道:“你知不知道,魔教悬赏一百万两寻紫玉斝。”
花间煞懒懒道:“知道又怎样?这等宝贝岂会落到我们手里。”
伏灯弯起唇角,道:“我知道紫玉斝在谁手里。”
花间煞精神一振,道:“谁?”
伏灯缓缓吐出一个久远的名号:“千面郎君。”
花间煞怔了怔,道:“他消失这么多年,是因为紫玉斝?”
伏灯颔首道:“三只耳的消息。”
三只耳的消息从不出错。算起来,千面郎君就是在采薇山庄被灭门后消失的,他得到了紫玉斝,难道他是凶手之一?
花间煞眼波一转,道:“你告诉我做什么?”
伏灯道:“你不是见过千面郎君么?若能找到他,这一百万两可就归你了。”
千面郎君来无影,去无踪,因此他名声虽响,真正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花间煞见到他,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十五岁,四处为家,靠偷鸡摸狗养活自己。有一回,被人抓住了,吊在房梁上鞭打。
冰冷的冬夜,血在脚下凝成黑冰,她浑身火烧火燎般疼,嗓子都喊哑了。打她的人忽然倒下,一道黑影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她身边,解开绳索,将她负在背上。
她气若游丝,道:“你是谁?”
“他们叫我千面郎君。”
那户人家富甲一方,有一把暖玉琵琶,据说是杨贵妃的爱物,价值连城。千面郎君盗走了琵琶,顺手救走了她。
她不敢相信自己遇上了天下第一神偷,但命运就是这样奇妙,上一刻她还在苦海里挣扎,恨父母生下自己,下一刻她在千面郎君身边烤火,喝着热腾腾的参汤,听他弹琵琶。
她还记得那是一首《寿阳曲》: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江上晚来堪画处,钓鱼人一蓑归去。
“真好听,你收我做徒弟好不好?”她对他仰慕极了。
“我是个浪子,你跟着我不方便。”
架不住她苦苦哀求,他教了她一些易容的技巧,留下一百两银子,不辞而别。
这段往事,花间煞只对伏灯说过。二十年了,小毛贼摸打滚爬,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女淫贼,他呢?
孤独的浪子,他是否还在流浪?
花间煞道:“他有了紫玉斝,或许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哪里认得出?”
伏灯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紫玉斝,真是个好东西。”
次日一早,梦真拌了一桶豆料,去马厩喂马。她很喜欢这匹御赐的龙驹,祝元卿说它叫霄练,取自《列子·汤问》:霄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
霄练性情温和,被她上下其手,也不恼。梦真得寸进尺,想骑它出去遛遛。祝元卿便借了一匹马,陪她出城遛马。
天高云低,梦真一手控着缰绳,在旷野飞驰。祝元卿和胯下的老马被她远远甩在身后,只见白衣白马,如同一道白虹,劈开翻滚的青青草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