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22)
金玉楣对她百依百顺,立马叫人去雇一只大船。正好有一只大船要去南京,安童付了定钱,明早便动身。
半夜刮起大风,人都睡了,梦真打开窗户,纵身跃上墙头,踏着一重重屋脊,奔向雨笼胡同。月黑云昏,乱絮飞花,她像一个偷香窃玉的贼,潜入状元郎的家。
第14章 一别隔千里(一)
卧房窗户上有一圈淡淡的黄晕,他还没睡么?
梦真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窥望,人歪在炕上,几个空酒坛倒在地下,大约是醉死了。满室酒气氤氲,梦真不嫌弃,悄步走到炕边,静静凝视着他。
这个春天,或许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时光。而她有幸伴他左右,出入朱门,见识了云端的繁华,每个人都对她笑脸相迎,仿佛她也成了人上人。
这种感觉很好很好,等到将来她老得走不动了,还可以躺在床上回味。
记忆中的他不会变坏,不会变老,像琥珀里的蝴蝶,永远美丽。
梦真取出五千两银票,塞到他怀里,目光在他檀色的唇上流连。来都来了,亲一下再走罢。虽然有些无耻,但这一别,山高水长,谁知何年再能相见?或许此生再无期会。
克服了羞耻心,她把脸凑近,良心又作祟: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非礼他?再说非礼文曲星,是要遭天谴的。
天人交战之际,风更大了,檐下铁马叮当乱响,一道紫白色的电光划破夜空,将扑棱棱的窗棂纸映得惨白。紧接着,惊雷炸响,轰天彻地。
梦真吓得倒退一步,心道:了不得,老天要劈死我!不过就是一个吻,何至于此呢?
祝元卿睁开眼,朦胧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诧异,道:“梁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梦真尴尬地低头揪着衣摆,道:“我明日要回南京了,过来看看你。”
她穿着夜行衣,纤腰盈盈,倒是个标致的小贼。祝元卿冷笑道:“你半夜三更来看我,对得起金公子么?”
梦真睨他一眼,道:“我对不对得起他,与你何干?”
祝元卿沉着脸,把手伸入怀中,摸出银票,道:“这钱哪来的?”
“郑三小姐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京城。我寻思着没有你,我也挣不到这个钱,所以送了五千两给你。这是你应得的,勿要推辞。”
祝元卿不听则已,听了火冒三丈,霍然起身,将银票甩在地下,道:“你怎么能拿她的钱?”
“为什么不能拿?”
“她是在羞辱你,你知不知道!你若有一点骨气,便不该拿!”
“我就是没骨气,怎么了?”梦真挑眉,摆出一副无赖样。
状元郎气得够呛,一双凤目瞪着她,咬牙切齿,面皮紫涨。梦真噗嗤笑了,双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轻轻一吻。又一道电光劈开云层,黑夜变成白昼,雷声滚滚而至,震耳欲聋,惊心动魄。雨点终于砸下来,噼里啪啦敲打着屋瓦。
水汽从窗缝门隙钻进来,灯火惶惶跳动,祝元卿浑身僵硬,面上腾起一片火烧云,艳丽惊人。
梦真心满意足,道:“我走了,你多保重。”
祝元卿攥住她的手腕,眼中羞恼翻涌,沉默半晌,道:“你和金玉楣不会长久的。”
梦真笑了笑,道:“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居然也笑了,极浅极淡的一抹笑意,透着天命在我的笃定,然后松开了手。
船驶离朝阳门码头,梦真回想昨晚的事,仿若做梦。窗外细雨濛濛,京城就在雨中远去了。
这日行到山东临清,是个热闹繁华的大码头,商贾往来,舟车辐辏,有三十二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梦真和金玉楣上岸游玩,榴枝和两个小厮跟着。
先去最大的绸缎店,买了五箱茧绸,五箱潞绸,又去山陕会馆买貂皮人参。逛了一上午,五人进了酒楼,饱餐一顿,金玉楣向伙计打听关帝庙。
伙计道:“本地有两座关帝庙,不知公子问的是哪一座?”
金玉楣道:“戚庙祝在哪一座?”
伙计道:“在城北,不过他老人家已经仙逝了。”
金玉楣默了默,道:“可知葬在哪里?”
就在关帝庙后面,金玉楣叫小厮去买祭品,梦真道:“戚庙祝是你什么人?”
金玉楣道:“我有一位伯父姓邹,是位道士,在汤山庄园住了十多年,看着我长大。戚庙祝是他的故交,我赴京前伯父特意嘱咐顺道探望。如今人既去了,祭奠一番,也算给伯父一个交代。”
驱车至戚庙祝坟上,一名五旬左右的男子穿着道袍,正在那里烧纸,火焰中飞起来的纸灰像一群白蝴蝶。
梦真等人走近,听见他喃喃道:“老天有眼,会给你和阿舫报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