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36)
“他慢慢地走过来,脸上有泪痕。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六年前在琼花观见到一名女子,背影很像我。”
她叫孟春燕,生得花容月貌,不幸沦落风尘。曹逊替她赎身,想娶进门,曹母不许,只好作为外室。两人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妻一般。
去年中秋赏月,桌上有一盘济宁的红枣,孟氏吃着,忽然哭了,说她是济宁人,生在采薇山庄。她父母都是采薇山庄的仆人,她十六岁时做了乐二公子的侍妾,深得乐二公子欢心。
乐二公子心高气傲,自命不凡,得知父亲要把庄主之位传给兄长,甚是不愤,带着她和寒鸦渡远走高飞。
采薇山庄灭门后,乐二公子东躲西藏,忙忙若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两人在徐州走散,她委身一个秀才,来了扬州。不想秀才欠下赌债,将她卖入青楼。
正是昔日豪门花柳质,零落成泥碾作尘。
曹逊听了,好不怜惜,将哭成泪人的孟氏搂在怀中,发誓永不相负。自此,两人恩爱愈深,原以为能白头偕老,谁知红颜薄命,孟氏被人害死了。
“被人害死?”祝元卿诧异道:“不是得了伤寒?”
梁幽燕神色感伤,道:“有人在孟氏吃的燕窝里下了毒,她只吃了两口,腹痛难忍,嘴唇乌紫。曹逊要去请大夫,她拉住他,说不要去,不要声张,否则你也是死路一条。你把我送回济宁,就是夫妻之情,我死也瞑目了。”说着红了眼圈,摸出手帕拭泪。
祝元卿不为所动,眼里只是怀疑,道:“孟氏知道是谁害她?”
梁幽燕幽幽叹了口气,道:“除了乐二公子,还能是谁呢?”
十八年过去,乐二公子和孟氏都大变样了,但毕竟是旧日的枕边人,认出彼此并不奇怪。乐二公子怕人认出来,于是毒死了孟氏。
这是很说得通的,但一面之词,不可轻信。
祝元卿道:“曹逊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
“他与孟氏的缘分,因孟氏的背影像我而起,及至孟氏身亡,他才明白孟氏早已取代了我在他心中的位置。他说这些话,是想做个了断罢。”
祝元卿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因乐二公子害了孟氏,迁怒乐庄主夫妇,题诗追悼孟氏。那么杀他的人,会不会也是乐二公子?”
梁幽燕平静道:“大人心中自有论断,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说出来。”说罢,起身告辞。
门子送她出去,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祝元卿喃喃道:“好聪明的妇人,一个故事把自己和丈夫摘得干干净净。”
旁边松烟沉浸在故事中,悲伤不已,闻言一怔,道:“这个故事不像假的。”
祝元卿道:“高明的骗子总是三句真话掺一句假话,饶你再机灵,也难以分辨。”
次日,曹邦要扶灵柩回扬州,祝元卿派两个人跟着他,去把服侍孟氏的丫鬟,孟氏待过的青楼鸨母,要好的姐妹都带过来。
梦真从母亲那里听说了孟氏的事,心下疑惑:孟氏与乐二公子有旧,母亲与奚夫人有旧,怎么曹逊的心上人都与采薇山庄有关?是巧合么?
但不管怎么说,乐二公子分担了父亲的嫌疑,这是好事。祝元卿不知道母亲与奚夫人有旧,也就不会觉得奇怪。
她一面想,一面翻着账本,抬头见金玉楣来了,道:“你来做什么?”
金玉楣挨着她坐下,伸手整了整她鬓边的珠花,道:“怕你不高兴,来陪你说说话。”
梦真笑道:“我没有不高兴,天这么好,我们去莫愁湖游游罢。”
夫妻俩携手来到莫愁湖,小厮早已雇下船,上了船,荡至湖心,迎面来了一只小船,姚寡妇坐在船头饮酒。
停船相见,姚寡妇笑道:“陶老爷要卸任行首之职,妹妹知不知道?”
陶老爷年老体弱,久不问事,早该请辞了。
梦真点头说知道,姚寡妇眼珠滴溜溜一转,道:“妹妹是酒行翘楚,难道不想争一争?”
做行首名利双收,梦真本来是想争的,但行首与知县打交道多,自从祝元卿来了,她便不想争了。
“上回我说要供奉女酒仙,他们一个个乌眼鸡似的,倒像我要掀他们的祖坟。我要做行首,他们更不能答应了。”
姚寡妇道:“只要知县相公答应,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金玉楣道:“就是,祝大人喜欢你的酒,何不试一试呢?”
梦真摆手道:“他若不答应,我自讨没趣,他若答应,我又欠他人情,还是算了罢。”
姚寡妇有些失望,道:“我还指望妹妹当上行首,跟着沾光呢。”
陶老爷穿着簇新的秋香夹软纱道袍,稀疏的头发用帽子盖着,佝偻着身子,走进县衙后堂,闻得一股酒香,是梁家酒肆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