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37)
祝元卿坐在椅上,陶老爷行礼,道:“小人承蒙历任太爷与同行抬爱,忝为行首已有三十载,夙兴夜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恐有负太爷所托。然岁月不饶人,近来小人深感年迈体衰,精神大不如前。思虑再三,斗胆恳请太爷恩准小人卸下行首之职,让位于年富力强之贤能。”
祝元卿打量着他,道:“本官初来乍到,于县中事务多赖尔等耆老扶持。行首一职,关系市肆繁荣,官课稳妥,老行首三十载兢兢业业,经验丰赡,正是朝廷与地方倚重之时,何以骤然言退?”
陶老爷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透着疲惫与诚恳:“太爷抬爱,小人感激涕零。正是深知行首责任重大,小人才不敢逞强。太爷新莅本县,如旭日东升,正需年富力强、锐意进取之人辅佐,方能使我县酒业更加兴隆,确保课税无忧。”
祝元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道:“老行首思虑周详,一心为公,本官感佩。既如此,这贤能之人,老行首心中可有考量?”
陶老爷从袖中掏出一份名单,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呈上。
祝元卿接过来扫了一眼,蹙眉道:“梁小姐乃酒行奇才,这名单上为何没有她?”
第22章 微雨燕双飞(六)
梁梦真再怎么能干,也是个女子,酒行没有女子做行首的先例。这话涌到嘴边,陶老爷咽了下去。有没有先例不重要,知县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他忙赔笑道:“太爷慧眼如炬,梁小姐酿酒的技艺确是我行中翘楚,无人能出其右。只是……”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道:“只是亘古以来,行首皆为男子,小人一时拘泥于旧例,思虑不周,还请太爷恕罪。”
祝元卿面色稍霁,道:“依老行首看,若由梁小姐破此先例,行内可能安稳?”
陶老爷微微挺起胸脯,道:“太爷放心!小人虽老朽,在行内尚有几分薄面。梁小姐之才,大家有目共睹。届时再由小人从旁劝说,陈明太爷提携英才,振兴行业之深意,必能使众人心服,平稳交接,绝不敢生出任何乱子,烦扰太爷清听。”
祝元卿满意地一笑,道:“有劳老行首了。”
那份无用的名单被风吹落在地,松烟捡起来,投进纸簏。刘老爷是陶老爷的连襟,排在名单第一个,此时他正坐在陶家等消息。
陶老爷回到家,刘老爷迎上去,问道:“说定了么?”
陶老爷一脸晦气地摆手,道:“别提了,这位爷不知被梁梦真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心要扶持她做行首。”
“梁梦真?”刘老爷呆了呆,道:“她是个娘儿们啊!”
陶老爷道:“可不是嘛,我活了六十年,从来没见过女人做行首。太爷怕她不能服众,还叫我帮着弹压场面,务必让她坐稳这个位置。”
“荒唐,太荒唐了!”刘老爷气得直跺脚,一身肥肉乱颤。
陶老爷在太师椅上重重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喝,只阴沉着脸道:“这位县尊年纪虽轻,手腕却厉害得很。话里话外透着非要梁梦真不可的意思,我若执意举荐你,只怕连这三十年的老脸都要折进去。”
刘老爷扯住他的袖子,像个哭闹的胖孩子,道:“姐夫!咱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陶老爷袖子一甩,道:“太爷连名单看都没细看,直接问为何没有梁梦真!你让我怎么开口?难道要当面驳了父母官的脸面?”
喘了口气,他接着道:“我劝你趁早熄了这份心。非但如此,明日你我还得亲自去梁家道贺,当着众人的面表态支持。这位县尊不同以往,既要破例提拔女子,就必定会全力给她撑腰。此时谁跳出来作对,就是往刀口上撞!”
话说到这里,刘老爷也无计可施了,颓然坐倒,喃喃咒骂:“姓梁的小娼妇,必然是使了狐媚手段。”
是夜,梦真躺在床上,想着行首的事,心有不甘。她酿酒的技艺在同行中一骑绝尘,生意也是最好的,行首合该是她的。为了避嫌,放弃这份殊荣,这份暴利,值得么?
当然不值得。但她真的怕见祝元卿,他在引诱她滑向深渊。
睡梦中的金玉楣把脸埋在她颈间,轻轻地呼吸着。她摸着他的头发,叹了口气,决定放弃。
次日,陶老爷领着一众同行到梁家酒肆道喜,梦真吃惊地望着一张张笑脸,旋即笑得比谁都灿烂。
人啊,总有一些想要不敢要的东西,在被推了一把,得到之后才知道那些顾虑都是虚的,只有喜悦是实打实的。
这时,你会由衷地感激那个推你的人,无论他怀着怎样的目的。
打发了众人,梦真带着十坛好酒,去向祝元卿道谢。祝元卿刚吃过午饭,在花园里散步。梦真走过来,穿着杏红暗花罗衫,白绉纱裙子,脚上却是一双宝蓝色的缎子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