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38)
她含笑道个万福:“多谢大人栽培,这般天大的恩情,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些许自酿薄酒,聊表寸心,万望大人笑纳。日后行中事务,还需大人时时耳提面命。”
祝元卿教她如何立威,如何笼络人心。官场中人,这方面自然远比梦真有经验。梦真听得认真,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像金色的水,在她身上流动,暗花牡丹若隐若现。
祝元卿忽道:“你这双鞋不如那双红的虎头鞋好看。”
话题从权术跳跃到鞋,梦真一愣,低头看了看,哦了一声。他不该对她的鞋上心,但是她能说什么呢?气氛变得微妙,她感觉到危险,便要告辞。
祝元卿也不留她,倒像是她多心了。
金玉楣与伍简坐在店里说话,见梦真来了,金玉楣站起身,拱手笑道:“恭喜梁行首!我就说祝状元是好官,这酒行里谁最有本事,他心里明镜似的。今晚早点关门,大伙儿好好庆贺一番!”
梦真欣然答应,当晚闹到四更天才散。次日,梦真在酒仙祠安排筵席,请众酒商宴会。刘老爷等人虽然不待见她和这座酒仙祠,碍于知县的面子,不得不来。
席上的酒是梁家酒肆卖得最好的雪醅酒,梦真公开了秘方,众人大喜。觥筹交错间,祠外一阵喧哗,有人报道:“知县大人到!”
整个酒仙祠瞬间鸦雀无声,只见祝元卿身着靛蓝便袍,未带仪仗,只由两个亲随陪着,步履从容地迈入祠内,仿佛只是信步而来。
众人慌忙离席行礼,他虚抬一下手:“本官听闻今日行会在此欢聚,特来讨一杯酒喝,不必拘礼。”说罢,径直走向主位。
梦真知道他是来为自己撑场面,好不是滋味,又因为金玉楣在身边,分外紧张。金玉楣一团欢喜,举着酒杯去敬祝元卿。两人有说有笑,梦真心惊肉跳,一面还分出神来与同行们周旋。
金玉楣看她的目光是自豪且仰慕的,如同柔顺的妻子看着出色的丈夫。他和梦真的角色有些错位,而梦真呢,祝元卿猜她乐在其中。
谁不喜欢做丈夫呢?这让祝元卿为难了,他可以给她名利,但他不可能像金玉楣这样看她。对高高在上的状元郎来说,平等地去看待一个女人,已经很难了。
事实上,他也没有平等地看她,她是弱小的,易折的,就像她拒绝他时说的,他只消一句话便能教她万劫不复。他们之所以在对峙,仅仅是因为他放不下面子。
梦真也敬了他一杯,他笑道:“你把秘方公开,不怕他们抢你的生意?”
梦真道:“这点肚量没有,怎么做行首呢?”
金玉楣噙着笑,低声道:“就算有秘方,他们也酿不出一样的酒,真正的秘方是你这个人。”
梦真的心声被他说了出来,瞅他一眼,微微笑了。金玉楣酒多了,不自觉地去拉她的手。吓得梦真急忙甩开,叫小厮扶他去歇着。
祝元卿斜眼瞟着被带走的金玉楣,似笑非笑,道:“你们夫妻亲密又不犯法,你何必这样紧张?”
梦真讪讪道:“当着大人的面,有失体统。”
“你还知道体统?”他刺她一句,她也不还嘴,毕竟是占过他便宜的,理亏。
祝元卿哼了一声,起身要走,众人挽留不住,一起送出门。
过了几日,差人带着香拂楼的鸨母窦婆,妓女萱萱,服侍过孟氏的丫鬟水芝,来到上元县衙。祝元卿先见了水芝,询问孟氏去世的情形。
水芝说那日早上,孟氏吃了燕窝便不好了。曹逊要去请大夫,被孟氏拦住。孟氏叫水芝出去,水芝守在门外,不多时,曹逊的哭声便传了出来。
水芝进去,见孟氏死了,也嚎啕大哭。曹逊抱着孟氏的尸身,枯坐许久,才叫小厮去买棺材。
祝元卿拿着一把折扇,道:“他没问燕窝的事?”
“没问。”水芝想了想,道:“不过奴见燕窝旁边放着一根发黑的银簪。”
看来孟氏的确是被毒死的,而曹逊不追究,必然是心里有数。
祝元卿轻轻敲着桌面,道:“孟氏死前那几个月,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水芝摇头,差人将她带走,萱萱进来,她二十多岁,是窦婆的亲女儿,孟氏在香拂楼时与她最要好。
祝元卿道:“孟氏对你说过她的来历么?”
萱萱道:“她很少提从前的事,只有一次在酒席上,几个山东客人骂采薇山庄的乐二公子,她忽然恼了,拿酒泼客人的脸。”
客人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君子,左右开弓,打了孟氏一顿嘴巴子。
萱萱吓呆了,客人掐着孟氏的下巴,道:“娼妇,乐老二嫖过你么?”
孟氏流着眼泪,不说话。萱萱扑过去,按着她磕头赔罪,好说歹说,总算让客人饶过了她。回到房中,萱萱给她擦药,柔声道:“你这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