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39)
孟氏道:“乐鹤龄是我夫君。”
乐二公子与孟氏的关系也是真的,祝元卿颇感意外,道:“这事你对别人说过么?”
萱萱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鬓角,道:“她叮嘱过我别告诉别人,但我想乐二公子的女人怎么会沦落风尘呢?没当真。有一回喝多了,告诉了席镖头。”
镖局的人常在江湖上走动,不知又告诉了多少人。
祝元卿叹了口气,道:“曹逊认识孟氏,是在你告诉席镖头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
窦婆进来,祝元卿问道:“孟氏死前三个月,可有人打听过她的下落?”
“正月里,有个男人拿出十两银子,问孟氏在哪里,我说她跟曹逊走了。”
梦真送了几匹缎子给母亲,正坐在屋里嗑瓜子,小厮进来道:“县衙来人说县尊要见太太。”
梦真估计祝元卿没憋好屁,陪着母亲来到县衙。祝元卿倚栏杆坐着看书,听见她们来了,放下书站起身。母女俩行过礼,在湘妃竹墩上坐下。
祝元卿道:“梁小姐也在家,行会的事顺利么?”
“托大人的福,一切顺利。”
祝元卿叫人把姜翰林送的点心拿来,只见盘子里放着四种颜色的点心,印着梅兰菊竹,十分精巧。坐了一会,点心吃得差不多了,他也没问什么要紧的话。
梦真心里纳闷,与母亲告辞而去。
祝元卿进屋,问站在窗边的水芝:“那妇人的背影像不像孟氏?”
第23章 贪花又生祸(一)
水芝注视着梁幽燕的背影,迟疑道:“有点像,又不太像。”
为什么在梁幽燕的说辞里,是背影像,不是眼睛,嘴巴,或者别的具体的地方?
祝元卿想,背影本来就是比较模糊的形象,像不像又带着个人的感觉,水芝感觉不像,不代表曹逊感觉不像。这种似是而非,难以验证的东西,最适合编入谎言。
如果曹逊结识孟氏,不是因为她的背影像梁幽燕,那是因为什么呢?
采薇山庄,乐二公子。
十八年前,采薇山庄被灭,乐二公子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紧接着,伍简救了受伤失忆的梁幽燕,来到上元县,入赘梁家。
祝元卿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梦真与母亲坐在轿子里,道:“娘,您见过乐二公子么?”
梁幽燕嗯了一声,梦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幽燕扭头看着纱窗,道:“眼高手低,自私自利。”
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评价乐鹤龄,梦真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亦无法从她的话语中推测出什么。想了想,梦真道:“他害了那么多人,真该千刀万剐,天打雷劈!”
梁幽燕叹道:“是啊。”
梦真蹙着眉头,出了回神,轿子停在了家门口。伍简和卖鱼的老周站在树下说话,这一带的贩夫走卒,没有他不熟的。
老周见了梦真,想起自己不争气的儿子,艳羡道:“还是你家姑娘能干,小小年纪,当上行首,别说你们两口子,就是列祖列宗脸上也有光啊!”
伍简一面把梦真买的翡翠烟嘴拿出来换上,一面谦虚道:“到底是个丫头,比不得儿子。”
老周看着那个烟嘴,更羡慕了,道:“我宁愿拿十个儿子换你家的丫头。”
伍简忍不住,哈哈笑了。
乐鹤龄是落难的贵公子,背负着血海深仇,绝不会是他这样。梦真否定了这一猜想,心中随之一宽,她不希望父亲是一个罪人。
金玉楣和朋友在妓家玩到天黑,照例要回家去,粉头是他旧日的相好,拉着他道:“你就在我这里歇一宿,你家奶奶能把你吃了不成?”
朋友笑道:“你不晓得,他家奶奶厉害得紧,回去晚了要罚跪的。”
金玉楣踢他道:“别胡说,我家那位最是贤惠,从不计较这些。”
粉头道:“那你怕什么?”
金玉楣也说不清,就是想回去陪她。
出了门,他骑上马,小厮牵着马,提着灯,行至画衣桥。只见桥上一女子头发散乱,抱着栏杆,一条腿跨在栏杆外,青布裙下露出黑裤子,紫鞋子。
她面朝桥下,背对着金玉楣,道:“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
那边桥下站着四个壮汉,面面相觑,一个踏上一步,道:“有本事你就跳!”
女子瘦怯怯的身子哆嗦着,向栏杆外挪了挪,一只鞋掉入河中。她低头看了看,不敢动了,带着哭腔道:“大哥,你们行行好,放过我罢!”
壮汉道:“放过你,三爷的银子怎么办?”
女子道:“等他回来,自然会还上。”
壮汉嗤笑道:“他穷得叮当响,除了你,拿什么还?”
男人欠债逃走,妻子被抓去抵债。这种事每日都在上演,金玉楣见的多了,不想管,径自上桥。女子听见马蹄声,转头看过来,倒是一张标致的脸,黑黑的弯眉,红红的嘴唇,浓睫沾着泪,眼角微垂,宛如一朵凄楚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