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中之物(6)
毛大郎苦笑道:“我的娘,他也只是个下人,能有什么法子。妹子,京城的达官权贵比应天府更不好惹,这金公子也不是什么有情郎,你就别管他了。”
葛三姨和陆氏也劝梦真放弃,梦真笑了笑,道:“我知道这事不容易,但我千里迢迢赶来,纵然救不出金公子,也要求个真相。”说罢,作辞起身。
家中蜗窄,葛三姨便没留她住,送到胡同口,望着她骑驴去了。
暮色渐沉,正阳门大街上人群散去,只余下一地零落的绢花和果屑。梦真独行其间,脑中反复回想状元郎的面容,却如何也记不起曾在何处见过,心头莫名空落,仿佛遗忘了什么极要紧的事。
新科状元一时间风头无两,街头巷尾都是他的传闻。他对一女子回眸留情的事,经过千百张口的渲染,竟化作一桩活色生香的风月传奇。
“话说状元郎鲜衣怒马,逶迤来到正阳门大街,只见那女子雾鬓云鬟,柳眉星眼,有倾国倾城之貌,沉鱼落雁之容,正是:五百年冤家今朝相遇,三十年……”
茶馆里,说书先生吐沫星子横飞,梦真捧着一碗西湖龙井,感慨不已。状元就是状元,她只是被他多看了一眼,便成了传奇中的绝色美人。
若他能帮她卖酒,那钱来得该有多快,不敢想。
走出茶馆,她进了对面的酒楼,沽饮三杯,便去下一家。这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共有三家酒楼,十五家酒馆,梦真挨个尝了一遍,都不如自家酿的。
寻了个僻静处醒酒,听得更鼓已是二更,正要回旅店,迎面来了一个人,踉踉跄跄,看样子也喝了不少。走到近处,梦真手中的灯笼一照,愣住了,这人竟是状元郎。
梦真身着男装,状元郎醉眼迷蒙地望着她,竟向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他笑道:“我是在做梦么?”
梦真也疑心是梦,忘了挣脱,由他握着。两个酒鬼就这么执手相望,酡颜相对,在深夜的湖畔,似一双鸳侣。
凉风吹来,他身形一晃,软软倒了下去。
第4章 骑马客京华(三)
“祝状元!祝状元!”梦真蹲下身,推了他几下,他不应。
醉成这样,没有两三个时辰醒不来。梦真不忍弃之不顾,又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想了想,架着他往最近的客店走。
要了一间上等客房,掌柜拿出登记簿,梦真填了三月二十五日,新科状元祝元卿,因醉酒住店。掌柜见了,就如天上掉下个凤凰一般,欣喜万分,命伙计好生伺候。伙计帮着梦真把祝元卿扶到房间,放在床上,脱靴解带。
待他退出去,梦真掇了张椅子,坐在床边,贪看状元郎的美色。
这神仙般的人物,即便共处一室,近在咫尺,仍觉遥不可及。梦真情不自禁伸手轻触他的面颊,指尖传来的温热却又如此真实。
若他愿意救金玉楣,希望便大多了。
祝元卿的小厮病了,今晚没有跟他出门。他和朋友在酒楼吃酒,朋友都烂醉如泥了,他还清醒,家离酒楼不远,自觉能走回去。不想走着走着,酒劲上来,便支撑不住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桌上一盏灯火如豆,映照出椅上熟睡的人影。
他是谁?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祝元卿想不起来了,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那人身边,定睛一看,竟是她!
祝元卿从懂事起,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清风凉月,银河浩渺,他与一少女泛舟河上。少女锦衣明艳,脸颊酡红,目光痴醉地望着他,忽然凑近,亲在他唇上。
他一把将她推下水,波光荡漾,她在水里吃吃地笑。
每次醒来,梦中的细节宛然在目,酷烈的酒香,亲吻的柔软,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他翻阅许多解梦的书,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这是一种预示,少女确有其人。
她或许在天涯,或许在海角,无论相隔多远,缘分终会将他们牵在一处。
终于在他最得意的一天,他见到了她,心中惊喜无以言表。虽然碍于场合,未能相认,但他深信还会再见的。果然,缘分又一次将她送到他面前。
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可曾梦见过他?他有太多疑问,犹豫再三,叫醒了她。
“小娘子,这是什么地方?”
梦真揉了揉眼,道:“客店,我送你来的,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醒酒汤?”
祝元卿摇头道:“不用了,多谢你照顾我。我……没有冒犯你罢?”
他对自己的酒品是很有信心的,但遇上梦中人,就难说了。
梦真脸一红,道:“状元郎是谦谦君子,怎么会冒犯我呢?只是人心险恶,以后独自出门,莫要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