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祝愿您的世界永远繁荣。

——来自 大图书馆·ALPHA

第5章 C3 2019.09.12 何乙声消默

“他宽慰地、惭愧地、惊骇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阿根廷]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环形废墟》

星期四的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型雷暴席卷了美国波士顿城区。灰蒙蒙的雨幕中，几个零星的学生正顶着被狂风撕扯的雨伞，在波士顿大学莫加纪念图书馆前的石板路上艰难前行。图书馆的灰色混凝土外墙被暴雨鞭笞着，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声响。不远处，一路之隔的查尔斯河在雨点的击打下泛起无数涟漪，随着云层中不时传来的隆隆雷声扩散开来。河岸边的橡树摇曳着，树叶上积聚的雨水不时坠落，汇入早已浑浊澎湃的河流。这一切有如马勒的第六交响曲一般，不知终点在哪里，唯有无尽的激烈与彷徨。所幸图书馆里明黄色的灯光未曾沮丧，它越过窗台，将自己的光辉映照在雨雾中，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守望着些什么。

夏方方坐在明亮的图书馆二楼，收拾着传媒学课程COMJO-721下周要做小组讨论的资料。撇过一眼电闪雷鸣的窗外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紧接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哈欠。屋外豆粒大的雨点被拍打在巨大又厚重的玻璃幕墙上，发出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哗哗声，像是小时候玩过的沙锤。身后，一位身形臃肿的图书管理员正将一摞整理好的书抬到推车中，放书时他那胖乎乎的手指不慎被书脊与金属护栏夹住，他忍着痛努力抽出手，手推车随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回荡在硕大又空旷的阅读室里。相隔了几个桌子外，一个穿着格子衫的瘦弱男生不喜欢这突来的噪音，皱着眉头咳嗽了两声，虽然显得很可刻意，但周围的人都像是真的以为他有肺疾一样，不自觉把身体向远离他的方向倾了倾。

夏方方此刻厌恶着这里的每一种声音。

平心而论，她平时并不讨厌雨点滴落在窗户上的声音，也不讨厌图书和手推车架子碰撞的声音，甚至连那个穿格子衫男生的咳嗽声她都不讨厌——也许会觉得他要是不咳嗽会更好些，但也没到讨厌的程度。

可是今天她就是无法忍受这些声音。

她很清楚原因——都是桌子上那个不停震动的手机搞的鬼。瞧啊，又开始震起来了。那短促而坚决的两次震动，宣告着又一条信息的入侵。多么令人憎恶！她有很多种方法结束掉这震动声，比如把手机关机，又或者把设置调成静音，又或者干脆把它塞进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深处……可她偏不。

“错的又不是我！”

她一边赌气地思考着，一边强迫自己继续整理那门新闻学研究生专业必修课的周度报告。被面朝下扣着的手机很快再次震了两声，亮起的屏幕里弹出“17条来自张若山的未读信息”字样。

就在两天之前，这还是她在这个异国他乡最渴望看到的三个字。

张若山，她的男友。他们两人在小学相识，初中和高中也是同班同学，大学时虽相隔两地，但从未间断的联系终究让他们在大三时擦出了爱情的火花，这一擦碰就是三年的幸福时光。只是没想到，两年多的异地恋相安无事，如今因为读研终于来到了同一个城市，这才发现所有的美好像是个肥皂泡泡，只需哪天轻轻一戳，就可以破灭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夏方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到了前天那个灾难般的夜晚。

那是一个充满生理痛楚与情绪低压的晚上。她那天来例假，腹痛折磨了她整整一天，白天在学校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熬到放学回家，又不慎在台阶上狠狠扭伤了脚踝。当她忍着剧痛推开家门，看到的是张若山坐在书桌前那专注于代码的背影。她一言不发地摔进床铺，抱着脚踝无声地揉搓。

那个男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像听到声响一样，回过头看她，一脸茫然：“怎么了？在那儿龇牙咧嘴的。”

“没什么，扭了一下。”她冷冷地回答。

“都说了今天下雨路滑，你还非要穿那双跟那么高的鞋。”他说完，竟然又转过身去，在键盘上敲了两行代码。

那一刻，夏方方感到一阵窒息。

或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沉寂，张若山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来，我给你揉揉吧。”他走过来，坐在床边，开始按压她的患处。

“哎！疼疼疼！你要按就走点心行不行？！”夏方方是真的疼，也是真的委屈，语气便失去了控制。张若山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双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