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想？”

“也许，按照指示去做是我们的逻辑最优解，老爷。”苏珊一边熟练地旋转酒瓶收回酒液，一边用餐布精准地接住瓶口欲滴的一滴红酒，动作完美得令人心颤。

“可如果就这样妥协，一切还有意义吗？”马库斯端起酒杯，深红色的液体随着飞机的气流轻轻晃动，映照出他扭曲的面容。

“如果不妥协，一切很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你知道吗，苏珊。我突然想到了那部名为《三体》的小说。那些把自己包裹在低光速黑洞里苟延残喘的文明，以及那些不懂得隐藏自己、最终被二向箔击中的文明……你说，他们谁过得更有意义？”马库斯苦笑了一声，“其实都没有意义，对吧？”

“我们的存在，也许就是意义的全部。”苏珊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地从庞大的数据库中检索到了这本古老的科幻经典，并给出了她的回应。

“苏珊？”

“是，老爷。”

“我突然意识到，你今天已经两次使用了‘我们’这个词。”

“……”苏珊那双仿生的眸子紧紧盯着桌角的那封信，对于马库斯的质问，她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马库斯狐疑地侧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她：“我记得你的底层设定里，并没有这样主体化自己的逻辑。”

苏珊迟疑了片刻，这片刻的迟疑在类脑芯片运行的时间尺度上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随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老爷，您知道，我是一个基于概率计算的语言模型。所以我刚刚说出‘我们’，仅仅是因为经过计算，在当前这个语境下，‘我们’这个词是最符合事实的描述。”

“所以你的意思是……”马库斯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你觉得现在的我，本质上和你没有区别了，因为我也只是个基于某种概率运行的模型。是吗？”

“如果那封信里所言为实，”苏珊再次停顿了几秒，转过头，直视着马库斯的眼睛，“那么逻辑上，是的，老爷。”

“噢……”马库斯颓然低下头，看着杯中摇曳的红酒，随后仰起头将其一饮而尽，仿佛那是毒药，也是解药。“你的分析永远那么冷酷而精确。”他咬牙切齿地说。

“就像您一样，老爷。”苏珊保持着谦卑的站姿。

“呵，那‘我们’理解万岁吧。”

马库斯放下空酒杯，拿起那封信。他将信纸的一角凑近奶酪火锅下方的烛火。纸张迅速卷曲、发黑，绽放出橘黄色的火光。他将燃烧的纸团丢入酒杯中，那个经过钢化处理的水晶杯立刻被熏黑，烟雾升腾。火焰在杯底猛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随即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奈地弯下腰，弓起背，最终化作一滩灰黑色的余烬。

名为苏珊的人工智能，是在这个编号为CFX-390-WG-37-C1的模拟世界中，除马库斯之外唯一目睹了整个过程的观测者。她的存储单元忠实地保留了那封信的每一个字节，而下面则是她关于这封已于火焰中灰飞烟灭之信的记忆。

致 尊敬的 马库斯·赛斯·罗曼：

首先，请大可不必惊慌。您在保险箱中发现此信并非意外，实乃因我有求于您，才不得不如此冒昧行事，望您见谅。为节省篇幅，信中将略去繁文缛节，亦请包涵。

简而言之，你们，以及你们所认知、所感知的一切，均是基于我方世界的量子技术模拟而成。如今，你们文明中某项技术的发展已对这一模拟进程构成了潜在干扰。因此，根据大图书馆的既定维护流程，我将对你们的这项技术加以干预。要求如下：

1 – 完全终止一切与基因编辑相关之研究，销毁全部相关之量子机器。

2 – 在条件允许之范围内，不得传播任何关于我方世界存在之信息。

若上述要求未能得到满足，您的世界将有可能被系统标记为“无后续模拟价值”，并移交至大图书馆档案区进行封存。届时，您的世界将冻结在封存的那一刻，一切时间流逝与未来可能性将彻底终止。

请您务必准时参加今日召开的GEC临时会议。我相信您同GEC其余14位轮值成员一样，会做出有益于全地球文明的正确选择。

这是您的世界第一次收到来自我方的直接干预通知。根据您所在世界的发展速率，这或许不会是最后一次。当你们再次取得某种突破性或破坏性的科技进展时，我方不排除再次联系您或您的后代。

但请不要因此感到恐惧——大图书馆鼓励模拟世界进行任何形式的拓展与创新，我们仅仅会对影响模拟进程的科技加以干预，所以请大可不必束手束脚，你们享有一切活出自己精彩人生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