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图书馆(32)+番外
“在……我手里?”
他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张大嘴巴,像个听到天方夜谭的孩子。
“不是这里的你。”向梦秋轻声纠正道,“是未来的你。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你。”
“另一个……世界?” 张若山的脸色开始凝固。
“对。在那个世界里,你创造了比苏珊还要强大的智能体,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灵魂。可惜,她并不是很听你的话。”向梦秋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好风衣的下摆,“而我,就是来自那个失败的时间线。”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发愣的张若山,向他伸出了手。逆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异常高大。
“走吧,带我去见其他人。”
张若山机械地握住了那只手。柔软,温暖,真实得可怕。
“既然回不到过去,”向梦秋用力握紧了他的手,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又像是在寻求某种依靠,“那我们就只能去修补未来了。”
第15章 C2 2035.06.01 牢笼
“‘这一切像是梦,’我说,‘而我从不做梦。’”
—— [阿根廷]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乌尔里卡》
2035年6月1日,下午4点15分。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280号洲际公路。
加州午后的阳光依旧好得令人发指,像是一层厚厚的、永远不会融化的金箔,强行贴在圣塔克鲁兹山脉的脊背上。
张若山坐在银灰色的高级轿车内,低着头,在速写本上专注地画着一幅肖像画。这辆拥有L5级全自动驾驶权限的座驾正以每小时130英里的恒定速度,将他从旧金山的办公大楼送往帕罗奥图。车窗外的景色以一种令人极度舒适的速率向后退去,没有颠簸,没有噪音,前后的车辆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钢索牵引,保持着毫米级的精确间距。
既是完美,又是乏味。
忽然,一个温和、理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从车载音响中传出。
“下面是日间总结。今日早间八点起,系统共收到有效标识邮件928封,其中832封已根据预处理信息自动回复并归档于今日的系统日志内,另93封被识别为重要层级,已进行内容精炼处理,报告存放于您今日的备忘录内……”
“HORAE。”
“我在,您说。”
“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好的。”
世界重归死寂。这个AI语音助手总是这样突兀地在设定好的时间出现,毫无眼力见。张若山看向窗外那个秩序井然的城市,感到一种溺水般的窒息。他是这个时代的宠儿,M公司的首席技术官,拥有外界眼中完美的家庭和事业。但他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精密发条钟表里的齿轮,每天的任务就是精准地咬合、旋转,不能有一丝的误差,就像此刻这辆车与其他车之间被算法锁死的安全间距一样——绝对安全,也绝对孤独。
直到那个女孩的出现。
他重新把目光聚焦到膝盖上那本摊开的羊皮纸速写本上,继续描绘起来。画中女人的面部还只有寥寥几笔轮廓,但那只右眼却被他刻画得近乎病态的细致。他故意加重了下眼睑的阴影,让那眼神透出一股慵懒的倦意,又在瞳孔的中央留白了一点极不规则的高光,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超新星。在车内明橘色氛围灯光的衬托下,这只用炭粉堆积出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正带着一种混乱的生命力,透过纸面,戏谑地直视着他的灵魂。
“咔嚓。”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炭笔在纸上受力过重,猝然崩断。
他默默用大拇指指腹按压断裂留下的黑色粉末,在她的脸颊上晕染出一层朦胧的阴影。
是她,向梦秋。
这幅画作里的主人公。那个身上永远带着柑橘香气的女孩。
在张若山的认知里,她的出现是一个谜,也是一个意外。她自称来自东海岸某个古老的金融家族,是为了逃避那个“除了金钱就是联姻”的庸俗世界才跑到加州来的。她有着那样优越的出身,手里握着艺术基金会的巨额支票,本该出现在苏富比的拍卖会或者某个慈善晚宴的香槟塔旁,可她却利用家族作为M公司资助人的特权,一次次钻到了帕罗奥图这个充斥着臭氧味、静电噪音与低温冷气的量子实验室里。
在一群穿着白大褂、沉浸在数据海洋里的工程师中间,不懂Python代码也不懂量子拓扑图的她,简直就像是个误入修道院的波希米亚艺术家。她总是毫无顾忌地坐在那张堆满了运算草稿的实验台上,晃荡着双腿,哪怕鞋跟磕碰到价值连城的服务器机柜也毫不在意。自然,她也从不谈公司股价,不谈投资回报,只谈论薛定谔的猫究竟是死是活,谈论上帝掷骰子时的心情,谈论如何用海森堡的测不准原理去解释人类那该死的自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