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图书馆(44)+番外
郭鑫晨将那片红叶放进胸口的口袋,紧紧贴着心脏。那一刻,他觉得这片轻飘飘的叶子,比他即将需要去争取的五百万美金还要沉重得多。
从波士顿洛根机场到北京首都机场,一万一千公里,十三小时四十分钟的飞行。
郭鑫晨落地北京时正是清晨。北方的秋天干燥而肃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尘土味与燃烧过的煤烟味。透过车窗,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已经泛黄,在晨风中萧瑟地抖动。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倒时差,而是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了位于西山脚下的郭家宅邸。
对于像郭鑫晨这样的富家子弟来说,向父亲开口要钱通常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羞辱仪式。在这种仪式中,父亲扮演着仁慈却严厉的君主,而儿子则必须扮演一个浪子回头的乞求者。君主会先用言语鞭笞乞求者的自尊,历数他过去的挥霍与无能,最后在对方彻底低下头颅时,像施舍剩饭一样扔出一张支票。这是一种权力的确认,一种父权制的自我满足。
但今天,在这栋隐没于西山红叶林中的中式书房里,剧本被改写了。
书房里极其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郭振华坐在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桌后,手里正拿着一份《财新周刊》,封面标题赫然是关于中美贸易摩擦对出口制造业的冲击。
“五百万美金。”
郭振华放下杂志,摘下金丝眼镜,用一种审视次品零件般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去搞什么……虚拟货币?”
“是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全球资产避险组合。”郭鑫晨纠正道,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父亲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爸,我知道您觉得我在胡闹。但您看看上个月的出口数据,再看看您手里那些传统制造业的订单。现在关税壁垒在加高,供应链在脱钩。您手里全是重资产,厂房、设备、库存……这些东西在太平盛世是印钞机,但一旦黑天鹅事件发生,流动性锁死,它们就是无法变现的负担。这正是流动性陷阱。”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郭振华的声音沉了下来,但他没有赶人,因为儿子切中了他最近夜不能寐的痛点。
“我在美国看到了机会。”郭鑫晨站起身,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父亲面前。那是苏珊利用超越时代的算法,从海量数据中清洗出的资产回报率预测模型。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复述之前根据那个文档中的未来趋势总结出的逻辑。他知道,要说服父亲,不能谈暴利,只能谈恐惧。
“9月份美联储的回购市场已经出现了异常波动,这意味着美元流动性正在枯竭。接下来的一年,全球市场会非常脆弱。我想要做的这只基金,本质上是在做多波动率。不管是比特币,还是做空美股期指,其实都是给咱们家的实业资产买了一份保险。”
他身体前倾,直视着父亲,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如果明年风调雨顺,这五百万美金亏了,说明您的大盘生意还在,这点钱也就是个广告费。但万一……万一明年真的出了什么谁也想不到的大事,全球熔断,实体停摆,那我的这笔资金,就是郭家唯一的流动性保障了。”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西山的风声。
郭振华沉默了。他翻阅着那份数据详实得令人发指的报告,又看了看侃侃而谈的儿子。虽然他看不懂那些晦涩的算法,但他看懂了儿子眼中的那种东西——那是一种他在商海沉浮多年、对危机极其敏感的嗅觉。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买车买表的败家子,怎么突然有了这种狼一般的眼神?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郭振华合上文件,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你是在赌国运,赌全球秩序出问题。”
“我没赌,爸。”郭鑫晨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但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这是未雨绸缪。”
良久。
郭振华拉开抽屉,拿出了支票簿。
“亲兄弟明算账,父子也一样。这笔钱走家族信托的特殊通道。”他笔走龙蛇,签下了一串零,“如果一年后回撤超过20%,你名下的信托基金将永久冻结,你会失去所有分红。”
郭鑫晨的心脏狂跳了一下。但他想起了瓦尔登湖畔的那片红叶,想起了谷茉莉说的代价。
“不用20%,爸。”郭鑫晨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如果一年后收益低于50%,我主动放弃郭家所有的继承权。”
郭振华愣住了。他看着儿子那双因为倒时差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看了许久。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郭鑫晨的肩膀。
“好。”郭振华的声音有些低沉,“如果你输了,别指望我会心软。但如果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