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生活啊。哪怕它即将毁灭，哪怕它充满了谎言和泡沫，但它是真实的，是有温度的。

三加二小组所有人都在逃离这艘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争先恐后地跳上救生艇。只有她，固执地留在了甲板上。

她依然按时起床，精心化妆，挑选搭配的衣服。她依然认真地上课，记笔记，去食堂吃那份并不好吃的沙拉。她像是一个守着空房子的固执老人，明明知道孩子们都已经远走高飞，明明知道房子即将被拆迁，却还是执意要在每天傍晚，点亮那盏门口的灯，把地扫得干干净净。

这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人，最后的尊严和抵抗。

“如果世界真的要完了，”她合上那本沉甸甸的传播学课本，手指轻轻抚摸着封皮，“那我至少要陪它走到最后一秒。以一个好学生的姿态。”

图书馆的闭馆铃声突然响起，那是一段有些走调的电子乐，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凄厉而悠长，像是为旧日时光奏响的一曲挽歌。

夏方方站起身，背起书包。她没有再看那张空椅子一眼，挺直了背脊，转身走进了波士顿那越来越浓重的夜色里。

第21章 C3 2019.12.08 雪落无声

波士顿的初雪总是下得极有分寸。它不似暴风雪那般凛冽，而是像一层轻柔的白色绒毯覆盖了查尔斯河畔的草地，试图掩盖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嘈杂与裂痕。

此时是下午四点，天色已暗。张若山的公寓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暖黄色的落地台灯在墙角晕染出一小片光晕。空气中弥漫着外卖披萨渐渐冷却的芝士味，以及加湿器喷出的水雾气息。

张若山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十指在机械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密集的“哒哒”声。屏幕上，数千行Python代码如瀑布般流淌。他正在试图构建一个仿真环境，用来模拟量子雷达接收端信号处理的核心程序。

“该死……算力溢出了。”张若山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报错弹窗，“龙雨南给出的那个退相干方程参数太复杂了。如果要在现有计算机架构上跑通这个模拟，光是处理噪声过滤这一项，就需要消耗掉整整一个数据中心的内存……”

他下意识地回头喊了一声：“老南！”

卧室的门紧闭着，无人应答。这位物理狂人自从开始研究这个项目，就总是把自己关在封闭的环境里独自工作，与其说是为了早日研究出成果，更不如说是在享受这种孤独探索的过程。

“别喊雨南哥了，他在推导相位锁定的哈密顿量，那是硬件层面的事，帮不了你的忙。”

坐在他身侧的向梦秋轻声开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绒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像是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她并没有看张若山的电脑屏幕，而是正专注地摆弄着张若山家里的一个坏掉的木质八音盒。

“用线性的方式去处理量子态数据是会有点反直觉。”她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拨弄着生锈的发条，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试试引入一个模糊指针呢？不一定总是需要看清全貌的。”

张若山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她给出的建议有多高明（虽然确实很高明），而是因为她说话的语气。那种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就像是他们已经这样并在肩坐着讨论了半个世纪。

“模糊一点……”张若山喃喃自语，手指开始在键盘上试探性地敲击，感觉这份灵感即将解开困扰了他两天的瓶颈。

“就像小时候你看到的月亮。”向梦秋终于修好了那个发条，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八音盒里传出了断断续续的《致爱丽丝》，“你以前和我说过，月亮是上帝贴在天空上的荧光纸，这形容还真是蛮巧妙的呢。”

张若山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打出一串乱码。

对，当时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这样说的。这个比喻，是他童年最隐秘的幻想，他甚至跟夏方方都从未提起过。但他在那个平行世界里，竟然把这件事讲给了眼前这个女人。

他转过头，看着向梦秋。灯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神清澈而宁静，没有丝毫炫耀全知的傲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包容。

“梦秋……”

“我知道。”向梦秋打断了他，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在那个世界里，我看过你对着月亮发呆的样子，我也知道你所有的犹豫、软弱，还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浪漫。”

一种巨大的、酸楚的暖流瞬间击中了张若山。

那是找到了灵魂同类的狂喜，却也伴随着对现实背叛的剧烈痛楚。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赤身裸体。他不需要解释自己的怪念头，不需要伪装成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这种精神上的极度舒适，让他对与自己日渐疏远的夏方方产生了深深的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