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梦秋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并没有进一步靠近。她只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颤抖的手背上。

“别怕。”她的手掌温暖干燥，“这不怪你。”

“张先生，向小姐。”

苏珊的声音突然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冰冷、机械，没有起伏，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打断了这暧昧至极的空气。

设备上的呼吸灯从幽蓝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虽然不想打扰两位的技术研讨，但我必须提醒，根据我的网络爬虫监测，我们要等待的那个信号，已经出现了。”电脑屏幕亮起，原本处于休眠状态的显示器上弹出了一则简短的新闻页面。

【2019年12月8日，武汉。不明原因肺炎。】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加湿器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白雾。

张若山没有去看屏幕上的文字，他的第一反应是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街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楼下有一对情侣挽着手在雪中漫步，对面的公寓楼里有人正在煎牛排，油烟机排出的热气在冷风中升腾。

世界依然喧嚣，依然安稳，依然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

一种巨大的悲凉感瞬间淹没了张若山。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泰坦尼克号了望塔上，眼睁睁看着冰山逼近却发不出声音的水手。

几十分钟后，门铃声接连响起。

六个人再次聚齐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屋外的雪越下越大，每个人进门时都带着一身寒气，跺着脚，抖落肩头的雪花。

但这并不是一场欢快的聚会。

郭鑫晨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手里提着五杯热咖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时，手微微有些发抖，褐色的液体溅出来了几滴。

“确认了吗？”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侥幸破灭后的后怕。

“确认了。”龙雨南已经抱着电脑从卧室走出来，屏幕的荧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时间线偏差在48小时以内。蝴蝶效应还没来得及扩散。按照计划，你现在应该立刻抛售所有的高风险资产了，之后就是做空，以及在明年三月抄底比特币。”

郭鑫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寒气都挤出去。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待了一会儿，随后掏出手机操作了起来。

“我刚才……给我妈打了视频。”谷茉莉伸手取过一杯热咖啡取暖，眼圈红红的，“我没敢说实话，就说是流感太严重了，求他们别出门。我妈还笑我大惊小怪……”

没有人嘲笑她。大家围坐在一起，中间是那台预示了灾难的电脑，四周是窗玻璃上凝结的水雾。

龙雨南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安稳地坐着了。等到明年三月……这窗外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他们谈论着即将崩塌的股市，谈论着未来的封锁，但语气里没有丝毫兴奋，像是一群守在火堆旁的孩子，看着外面的暴风雪越来越大，心中只有对旧日温情的无限眷恋。

在这群人之中，夏方方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她这次没有坐在角落，而就坐在张若山身边。她甚至在大家讨论的时候，默默地起身，帮每个人都递过了咖啡。

她听着郭鑫晨说着做空，听着龙雨南说着疫情防控，听着谷茉莉说着内心的担忧。

她看着向梦秋。

那个女孩坐在张若山的另一侧，正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和张若山低声交流。张若山听得很专注，时不时点点头，顺手接过向梦秋递过来的一支笔。那个动作太流畅了，流畅得没有一丝停顿，就像左手递给右手。

夏方方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她想起了大三那年的图书馆。那时候，张若山也是这样专注地给她讲数学题。那时候的她，也是这样托着腮，看着他发光的侧脸，觉得只要有他在，世界上就没有解不开的难题。

可是现在，难题解开了，却不是因为她。

她看着他们两人并肩的背影，那个画面和谐得让她觉得刺眼，又美得让她想哭。

“如果你不离开张若山，地球将无法避免被毁灭的命运。”

她终于彻底听懂了何乙的这句话。

是不是什么诅咒都无所谓了。张若山是要成为英雄的人。英雄需要利剑，需要盾牌，需要那个能和他一起并肩站在悬崖边上的战友。或许向梦秋就是那个战友，她能读懂他的代码，能分担他的恐惧，能和他一起扛起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而她夏方方呢？

她只知道自己最近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她会常常为了小到自己都觉得可笑的事情和他闹别扭，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和他说上一句话。虽然他比以前更懂得包容，不再会和她顶嘴冲撞，可这也让他变得更不像一个男朋友了。她意识到自己在逼迫着这个男人不断收起自己的棱角，一点点将原本意气风发的他逼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