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负手而立，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尘埃。

“我们的世界，也曾与你们一样愚昧无知。我们很久以前就利用量子技术造出了同你们世界一样完美的虚拟宇宙，可这并不代表我们文明的进步，相反，它在当时几乎毁灭了整个ALPHA文明。在最初，我们还在沾沾自喜于造出了神迹，可当我们看着那个从无到有、巧夺天工般自行演化的世界时，那面镜子开始照向我们自己。”

赫忻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沧桑感。他继续说下去：

“没错，我们很容易就想到了一个悖论：既然我们能轻易模拟出这万千星辰，那怎么能保证我们自己不是别人量子模拟里的一串代码呢？这座反求诸己的思想大坝一经决堤，便引发了灭顶之灾。人们发了疯似的想要证明，想要确认自己的真实性。很快的，这种狂热就撞上了逻辑的铁壁——你永远无法拎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拽起。”

他扭过头，看着那些年轻而惊恐的脸庞，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悲悯。

“那种无法消除的无力感，瞬间击垮了整个文明的脊梁。既然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那奋斗有何意义？道德有何依凭？社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落与混乱，暴力滋生，自我毁灭蔚然成风……而就在这生死存亡的悬崖边，我们世界最伟大的设计，‘大图书馆’，诞生了。”

赫忻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某种神圣的信仰。

“既然向上看是虚无的深渊，那我们就向下看，去拥抱那些由我们创造的星辰。‘大图书馆’的创立，就是作为文明的方舟。我们不再将你们视为冰冷的模拟程序，而是将你们这些鲜活的、完Z全陌生的世界，视为与我们平行的宇宙。”

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柔和：

“通过观察你们，体验你们的爱恨情仇，我们的文明迎来了一场元宇宙式的文艺复兴。多如繁星的语言、文化、美学在我们的世界里交融。虽然甚至连我们也知道，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精神鸦片，是治标不治本的止痛剂，但它确实让我们活了下来。它让我们意识到：即便我们是渺小的，即便我们可能是虚假的，但至少，要在无尽的孤独中找到彼此的体温。”

“……而你，赫秋。”赫忻看向向梦秋，声音陡然转冷，手指再次指向那个黑盒子，“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想要砸碎这唯一的解药，重新把我们的文明拖回绝望！你以为你在追求真理吗？你以为之前那些疯掉的人都没有你聪明吗？你这是在犯傻！不，你这是在犯罪！”

“不……不是的！”向梦秋终于哭出了声，她抓住张若山的衣角，“若山说过，生命真正的意义在于探索未知，而不是固步自封！况且我的同学里生成过科技已经超越了ALPHA星的模拟世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它们会走向灭亡……”

“住口！”赫忻断喝一声，表情开始变得狰狞，“哈！你的‘若山’！为了他，你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你对得起我和你母亲，对得起所有关心你、照顾你的人吗！”

张若山惊诧地一愣，看着自己身旁明明很健康的向梦秋，不懂赫忻话里面的意思。

“本来根据大图书馆律法，我现在就该格式化这里的一切。” 赫忻看着女儿，眼中的失望更甚。他转过头，走到客厅那棵圣诞树前，看着上面最亮的那颗黄色星星。

“但是，”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张若山，直视着向梦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也给我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他抬起手，指向这棵树。

“看这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击碎了在场所有人的世界观。

那棵原本生机勃勃、高达两米多的诺贝松，抖动了起来。

起初，大家还难以察觉它的异状，但很快地，树干的纹路开始缓慢地变浅，深绿色的针叶在一点点变回嫩绿。随着树枝极其细微地缩短、变细、变得稚嫩，那些原本牢牢挂在上面的沉重装饰品——玻璃彩球、金属铃铛、还有那个最顶端的金色星星，开始失去原本的物理支撑。

“啪嗒。”

一颗红色的玻璃球率先滑落，摔在地板上炸裂开来。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哗啦——”

一阵令人心碎的脆响。满树的繁华在重力的拉扯下，因为载体的退化而纷纷坠落。原本光鲜亮丽的圣诞树，此刻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矮小，像是一个正在快速缩回母亲子宫的婴儿。

“当这棵树完全变回一颗种子的时候，就是我也无法保住你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