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勺糖(63)+番外
像往常一样,父亲的“沉着冷静”才是最大的导火索,带来最严重的爆炸。
母亲的四川话在家里炸裂地满地都是,父亲的低沉嗓音就在“噼里啪啦”之间插空钻出。
祝晋南呆坐在那里,被四川话和低沉嗓音包围。他看着桌上那盘香辣猪蹄,心里想着:“如果我把这一盘猪蹄都吃掉,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吵架了?”
他的筷子读懂了他的心,在盛猪蹄的盘子和他的饭碗之间来来回回。
母亲做的猪蹄又辣又糯。但祝晋南只觉得那皮肉在他的口腔里混战。他不喜欢这种黏软的口感。这种口感卡在他的喉咙处,没有往下输送的意思,直黏得他反胃。
但他偏就认定了,如果他能把这一盘猪蹄吃下去,父母就不会再吵架。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盘猪蹄终于被他吃光。父母的战斗却没有结束。
他在嘈杂中站起身来,快步走进了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起来。直到他将吃下去的猪蹄全部吐了出来,外面的唇枪舌剑还在继续。
马桶已经冲干净。连冲水的声音都没能突破门外的声浪。他就靠着马桶坐在地板上,茫然地等战争结束。
回忆在这里停顿,祝晋南忍不住叹了口气。毕竟在记忆里,这场战争并不是最可怕的。至少这场战争自始至终都没有把他拉下水。而在更多的战争中,劝架的他、沉默的他、躲开的他……最后都会变成战争的中心。
父亲用他作为武器反对母亲:“你每次都做这么辣,南南都长痘了。”
母亲就会拉他过来,“你告诉你爸,你是吃辣长痘还是青春期长痘?”
母亲也会把他当做进攻的利剑,“南南长这么大了,你管过几回?去开过几次家长会?”
父亲就会转过脸问他:“什么时候开的家长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时候,他们的矛头会一块对准他:“这菜怎么了?为什么不吃?”“作业做完了吗?做不完还不去做!”“这次考试怎么下滑了两个名次,有没有好好复习?”……
争吵好像成了这个家里的必需品,成了一种习惯。以至于那次他一时疏忽,带了交好的朋友回家吃饭,也被父母的硝烟味搅了局。自此,他再也不愿意带朋友回家,也不再去朋友家里。
他担心自己的家被人耻笑,也担心自己看到别人的家会羡慕。
“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坚持那么多年。几乎每天都吵,但还能一起生活那么多年。”祝晋南无奈地笑笑。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这些事情。今天大概是昏了头,竟然对任阔说了出来。毕竟这十几年来,任阔是第一个给他过生日的人。不过,说出来好像也没有自己想的那样难堪。
他讲得平静,任阔却听得心惊肉跳。她想安慰祝晋南,却发现这对她来说是个超纲题。
在她大部分的人生里,父母本就是缺失的存在。父母离开那年,她不过虚岁七岁,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年纪。但她总觉得父母无论如何都是爱孩子的。至少她的父母是爱她的。
只是在漫长的成长里,她也曾听很多人埋怨过自己的父母。就连苏瑾巍也不止一次吐槽父母的爱管闲事和反复无常。就在上周,苏瑾巍还给她发过一条微信,说:“我爸妈肯定属变色龙的,变得真快。大学的时候还天天叮嘱不要那么早恋爱,耽误学习。可一毕业,他们就催着赶紧结婚生孩子。这才几年的时间,他们怎么变得这么快?”
听苏瑾巍吐槽,任阔都只能沉默或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她没办法对苏瑾巍说“其实我很羡慕你有父母管着,哪怕他们反复无常”,也没办法劝苏瑾巍体谅父母。
正如现在。
前些日子,苏睿英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任阔已经窥见了祝晋南家的一角。只是她没想有想到在这个家庭里,祝晋南遭受了如此的伤害。
听祝晋南说完,她便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他了。
她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句话来,“可能,他们还是想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庭吧。怕分开太早,你不习惯。”
任阔说得实在没有底气,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到祝晋南脸上,生怕增添他的烦恼。
祝晋南倒是波澜不惊,自嘲道:“确实不习惯。他们离婚后,前后脚离开北京,我用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才习惯了家里的安静状态。”
任阔听着祝晋南平静的语调,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接话。
原本她以为自己算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现在她才知道,那不过是她的自以为是。
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不能无动于衷。
她努力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将放在一旁的锅盖扣回到砂锅上:“今天不吃猪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