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439)+番外
“行行行,我去了。”
徐寄春翻窗早翻得熟门熟路,身形一纵便翻身跃过窗棂,轻手轻脚地摸去院角的伙房。
十八娘站在窗边,见他行一步、停一下、望一眼,活脱脱宵小行窃之态。
满胸笑意,哪里忍得住?
她转身折回榻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放声大笑。
夜深了。
徐寄春独坐灶前,一边看话本,一边往灶膛里添柴。
柴火噼啪作响,热气从锅盖缝隙间冒出来。
照他以往的经验,再翻过两页,水便该沸了。
今夜所读话本,乃是一本江湖列传。
纸上刀光剑影纷至沓来,他的目光在字行间游移,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你还不睡吗?”
徐寄春吓得一哆嗦,捂着心口嗔道:“娘亲,您何时学了爹走路无声的功夫,专爱吓人一跳。”
一句话,明里怨娘,暗里也捎带上爹。
徐执玉气得抬手重重拍了他一下:“我喊你几声了。”
徐寄春放下话本,专心致志地烧起水来。
徐执玉拖过一张矮凳,挨着他坐下。
犹豫再三,她才压低声音道:“你行事需有分寸。十八娘年纪尚轻,若过早有孕,对身子不好。”
“我问过了。”徐寄春低头红着脸。
“问什么?”徐执玉不明缘由。
“勤娘子说,每月避开那几个要紧的日子,再小心些,便不会有孕。”徐寄春涨红了脸,双手不知往哪儿放,又慌慌张张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娘亲,您别担心,我拿册子记着呢。”
徐执玉疑惑道:“你怎不来问我?”
徐寄春将头深深埋下,几欲碰到膝盖:“这种事,我也怕羞啊……”
见他如此,徐执玉心下稍安。
她起身走出伙房,临出门时回头一望,看他还傻愣愣地往膛里添柴,不禁扶额道:“水早沸了!”
徐寄春提着两桶热水回房。
水热得正合适,白蒙蒙的雾气往上冒,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坐在榻边,手里攥着拧好的帕子,轻柔地为十八娘擦洗。
闲谈间,他忧心忡忡:“娘亲老担心你怀孕,其实我更担心她。”
相里闻每半年来一回,一住便是半月。
徐寄春有时夜里睡不着,不免生出几分隐忧:以眼下的光景,自己会不会还没学会照顾亲生儿女,便要先担起抚育弟妹的担子?
十八娘轻戳他的眉心,无语道:“你委实够操心的。”
徐寄春倾身向前:“我想好了。我是娘拉扯大的,弟妹该归爹管。”
话音未落,窗外响起一声怒吼:“徐寄春,你娘生你一个就够了!”
徐寄春浑身一颤,手中帕子险些脱手,惊愕地望向窗外,结结巴巴道:“娘……娘亲,您怎么还听人墙角啊?”
“你娘如厕路过!”
“明日起,你滚去外头住,你娘没你这个儿子了!”
此话一出,徐寄春哭丧着个脸,唉声叹气。
十八娘捧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我又没说不管。”
弟妹尚无影,已弃亲子。
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徐寄春心酸难抑。
这日过后,徐执玉随勤娘子赴外地接生。
临别明言,约两月有余才归。
小小的徐宅,又只剩他们二人。
秋日堪堪过半,已觉无事可做。
这一日挖坟归来,二人横七竖八歪在凉榻上,望着树影斜阳,相顾无言。
一片石榴叶打着旋儿,悠悠坠下来。
徐寄春伸手接住这片金黄,默然片刻,笑指西天:“凉州秋佳,雪景想来更胜。不如我们明日出发,去凉州赏雪?”
“好!”
中秋次日,那辆挤满人与鬼的马车,再次驶出横渠镇。
宗勉倚在镇外的石碑旁,捏着帕子直抹泪:“下月十镇登高会,你们能赶回来吗?”
闻言,十八娘与徐寄春慌忙跃上车辕,连声喊道:“不能!”
此番同行的冤魂,乃凉州戍卒李章。
凉州戍边数载,苦熬岁月。
那日阵前,他奋力搏杀,拼死刺死了一名敌军。
正欲俯身割取首级,却不料同乡从背后挥刀偷袭,利刃透胸,生生要了他的性命。
等他气绝,同乡竟还反咬一口,诬其临阵脱逃,妄称逃时为敌军所杀。
生前功劳被抢,死后污名满身。
李章含冤莫白,魂无所依。
等他浑浑噩噩地循着一缕幽光上路,才知到了千里之外的横渠镇。
十八娘吃着桂花糕,奇道:“怪了,我往日做鬼时,从未见过什么光。”
李章大字不识一个,对这虚无缥缈的光象更是无从言说,只好指向她今日所穿的石榴裙:“我变成鬼后,一抬眼,便看见前方悬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红光,像灯笼一样。我跟着那光翻山越岭,走了一程又一程,末了到了镇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