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你好,我是你娘(445)+番外
三人齐齐扭过头,又一同踏空。
那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三人已重重摔进道旁的厚雪之中,一时雪沫四溅。
见状,黑袍男子背着手缓步走过来,俯身将三人逐个拽起,一边拽一边叹:“你们三个少说几句,少笑几声,早就下山了。”
此言入耳,甚是熟悉。
十八娘年年听,听了整整十八年。
徐寄春局促地搓着双手:“爹,您怎么来了?”
相里闻淡淡道:“近来巡行凉州。”
山道蜿蜒,人影由三变四。
相里闻大步走在最前,三人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既不敢超过,又不敢落后。
不远不近,恰好五步之距。
徐寄春足下生风,好不容易才能喘上一口气:“凉州之寒,比之我爹,亦不过如此矣。”
“唉。”
千言万语,化为一声轻叹。
山下马车旁,早围了一圈武将。
远远望见四人身影,为首的武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照着陆修晏后背便是一掌,粗声喝道:“小子好胆,竟敢带着朋友去擒雪鬼!你们若有个闪失,你让叔父们如何向你爹娘交代?”
陆修晏垂首敛眸,乖乖认错:“我知道错了。”
武将怒目圆睁,又一掌落下:“回去!”
相里闻在外驱车,马蹄踏雪,车轮辚辚。
三人坐于车内,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途经雪神庙,十八娘掀帘看见两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手捧纸钱,神色虔诚地走进庙中。
她目送他们的背影隐入青烟中,喟叹道:“雪鬼是假的,可百姓心中所盼,却是真的。若我们揭破真相,他们的念想,怕也要随纸灰散了。”
凉州苦寒,烽火连年。
百姓守着故土,不愿背井离乡。
这座雪神庙,乃百年前番禾乡民合钱所建。
庙宇简陋,泥像斑驳,然香火不绝。
百姓奉雪鬼为神灵,只因雪鬼出没的时节,城外战事便会止息。那些风雪迷途之人,总能循着雪中光影找到归途,得以生还。
雪神之说如镜花水月,可百姓祈盼安宁的愿火却灼灼如炬。
一旦他们揭开雪鬼的“真面目”,希望尽散,那些迷途之人将何以捱过严冬,等来春日?
徐寄春沉吟许久,提议道:“横竖我们此行的本意,只是想让百姓莫要再将银钱,平白靡费在虚耗之物上。适才途经山野,我见野花繁盛,漫山遍野。我想,不如易祭拜之仪,以野花代纸钱而祭?逢岁时节令,再按旧俗奉几张黄纸。”
十八娘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装神弄鬼?”
徐寄春眼神飘忽不定,最终落在晃荡的车帘上:“眼前便有一个神和鬼。”
“你真孝顺啊。”
“较之明也,尚远尚远。”
“……”
一行人回客店后,徐寄春硬着头皮去寻相里闻商议。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潇洒上楼,一把推开房门:“成了。”
十八娘:“这么快?”
徐寄春从容落座,自斟一杯热茶,浅啜一口:“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爹只性子冷漠了些,并非铁石心肠。”
一桩难事尘埃落定,三人相视而笑。
窗外鹅毛大雪无休无止,已积得半尺厚。
房中三人围炉夜话,言笑晏晏。
徐寄春:“爹说,这雪怕要封山了。若要赶路,最好三日内动身。”
陆修晏听着积雪压檐声,怅然若失:“也对,凉州冬日冷得很,你们早些回去吧。待来年雪融草青,我们再聚。”
将离凉州,十八娘有一件事想去做:“我想去城外骑马。”
做鬼时,她为来世攒下万千未了之愿。
其中一件,便是骑一匹雪白骏马,看一场人间落雪。
任天地苍茫,我自酣畅。
陆修晏:“我可以去找叔父们借马。”
徐寄春伸出手:“一言为定,明日装神弄鬼事,后日扬鞭策马行。”
“嗯!”
三只手交叠在一起。
山上虎跳崖。
山下雪神庙。
今日庙前,百姓一如往昔,络绎不绝。
午时朔风卷雪,人影渐隐,忽闻有人疾呼:“快看虎跳崖!”
所有人循声望去,遥见崖边立着一人。
那人白衣胜雪,面目朦胧模糊,全然辨不出是男是女。
唯独鬓边斜簪的一枝红梅,艳得浓烈灼目。
众目睽睽,那人抬脚迈出绝壁,在半山雪雾中翩然穿行。
身形时隐时现,飘逸若仙。
人群之中,有女子惊声尖叫:“是雪神!”
两名高大男子应声屈膝跪下,口中低诵“雪神”二字。
身后一众百姓面面相觑,迟疑片刻,亦随二人伏身叩拜。
“吾乃雪神,今示尔等:凡纸钱之供,自此止矣。常祭以七日为期,奉野花一朵;值人间年节,则许奉纸钱两张,余皆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