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20)
屋檐下,两盏蟠螭灯前,站着两人,一位胖高个,一位瘦矮子,似乎等侯多时。
金桃拍了把辛睿的肩,喃喃道:“回来了……回来了。”
萧微柔隔老远就看到了他们,她碎步快速走向前,金桃脸上的欣喜却消失不见了。萧徽柔伸手将人抱住:“金桃!”
“啊!小姐,”金桃哭笑不得,“小姐是你呀!”
萧徽柔松开她,金桃瞅着她的脸,愁道:“小姐怎么变样子了?”
“你们遇到了我师父!”
“你师傅?”萧徽柔脸色忽变。
“对呀!”辛睿欢蹦乱跳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师傅还在富川!他老人家在哪呀?”
金桃被他闹得头晕。
面具男给他泼了盆冷水:“他不会见你的。”
“什么!”辛睿两手叉腰,撅着嘴,“为什么?”
“你师傅是伊渔?”萧徽柔五雷轰顶,转头睨视面具男,以不容质喙的口吻再问,“兰絮就是伊渔?”
面具男装哑巴。
辛睿竖眉,冒着脑尖:“兰序是谁?兰亭集序吗?我师傅是伊渔啊。”
“他最擅易容之术,你们这亦真亦幻的效果,当今世上除了他,还能出自谁手?”辛睿一副死忠的样貌,拍拍胸脯,“当然了,我还没得他真传,如果有,定能继承他的衣钵。”
金桃见他拙状,忍俊不禁。
难怪,这就解释得通了。
后世对伊渔的记载,没有涉及他貌相的,原来他是长着百家脸,一天一个样。
辛睿抱臂,不徐不疾道:“还有此妆粉具腐蚀性,敷面不宜久留。”
面具男眉宇有些微皱起,怕她不信似的,附和道:“是的。”
萧徽柔闷闷不乐。
往侧边挪了一步,把背影留给身后之人。
金桃愕然,忧心忡忡地看着她:“啊。小姐那赶紧进去,我现在给你洗漱。”
今宵凛凓,林叶倾斜浮动,寒气裹在浓浓的乳白的雾气中,弥漫山头。
偏屋,金桃端着小盆温水进来,铜盆上搭着两片素白的锦帕。丝帕洇入水,待其吸饱了热汽,她才捞起,拧至不滴水,仔细地擦从萧徽柔的额头往下,又将帕子折起,拭过耳垂。
待净面完毕,金桃拿起一方干爽的软帕按干她脸上的水渍。
萧徽柔睁开稚气的眼睛,就像沉睡的沾了露水的花含苞绽放。撕下响皮,洗尽铅华后,展露出她真实的面貌,一张犹如碧玉盘的脸,清新脱俗。
萧徽柔定了定神,一把握住金桃的手,迫使她坐下,“你去衙门报官了吗?”
金桃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摇头:“公主,那日,奴婢从街头逃走,一路拼了命地跑,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就在我撑不住要晕过去时,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个女子出现了。可奴婢当时实在没力气睁眼,根本没看清她的样子。等奴婢再醒过来,已经是在镇外的一间客栈里。问了店小二才知,送奴婢来的人帮奴婢付了房钱,但不晓得那人是谁。”
“再后来奴婢出来,一不识路二没银子,就先来找的司先生,奴婢也觉得他靠的住,最要紧的就是先救你出来。”
“奴婢把事情一五一十讲给了先生听。”金桃咽了咽口水,回忆道,“当时,先生旁边就站着那个戴面具的男子。他的反应好吓人!奴婢话还没说完,他手里正端着的茶杯,竟被生生捏碎了。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划破了他的手,他却像浑然不觉似的。”
萧徽柔眼波流转,唇线紧抿。
金桃没有察觉,自顾自地接着说:“至于他们具体怎么做的,奴婢就不清楚,就让我等着。”
她啧了一声:“不过当时,奴婢还想着要报官的。”
“司先生却让我别去。”
萧徽柔稍作思索:“为何?”
金桃奇怪地道:“不知道,先生说奴婢要是去了,不仅救不了你,连我也会没命,我就不去了。奴婢也想不通,但奴婢不敢赌。”
萧徽柔:“这其中有问题。”
我得去问明白。
“嗯嗯!”金桃点点头。
翌日下了阵毛毛雨,荷塘里泛起鱼儿嬉戏的水纹。雨声将歇,云光初显,山间升腾起一层轻盈如羽、缥缈若烟的岚彩。亭下奔泻着一长白帘,青纱帐上乱洒着珍珠。
人影渐短,仿佛是雾团凝成的。
待镀在她身上的清霜散去。
一个穿着蓝裙系红腰襻的女子出现,打断了亭中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帘拂过头梢,石桌旁坐的司幼麟轻嗅着手中端起的茶,柱旁男子长发高束,褐袍劲瘦,一抹黯淡的红飘带随衣摆波浪,怀中抱柄剑,斜斜地倚靠着,煞是自在。
银色面具下一张薄唇,轻启,吹落了飘在他肩头带雨的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