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37)
不知过了多久,萧徽柔悠悠转醒。她坐起身,锦被滑落,勾勒出长皙的锁骨,似精心雕琢的玉弧。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总觉得方才有人在她身边。
“金桃,”萧徽柔恹恹道,“午后可曾有人进殿?”
金桃将琳琅珠翠一一排列整齐,又仔细抚平丝帕,拂去粉盒上的微尘,“没有啊,公主。奴婢一直在门外守着呢。”
萧徽柔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度,却又像是错觉。
“公主可是做梦了?”金桃关切地问。
萧徽柔摇头:“或许吧。”
窗外,一只画眉鸟停在枝头,三两鸣啼声打破了宁静。萧徽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紫荆,若有所思。
近侧廊柱投下暗沉的影子,一道玄色身影自阴影里一闪而过。
蜂糖筛过树和树的间隙,塞满一地碎片,黢黑的,像人的记忆一样,情致隐隐,而形像冥冥 。
第61章 宁鸣而死 (三)
◎大事不妙!◎
五月建康飞雪,一下就不得了,连绵七日方才停止,又旬有五日,雪才完全融化。而大梁境内,若雷公雷母震怒,大雨如瀑,竟至六月不绝。雨势磅礴,暑气郁蒸,溽热难消,无尽无休。
扬州,临江县。
天入暝曚,雨倾泻似注,打在泥路上,噼噼啪啪。长堤延展自山峦,横亘江畔,堤边守卫,蓑衣草笠,水珠顺睫而下。一守卫目眦微眨,余光瞥见前方。男人肩宽体阔,身着红棕大衫,腹微隆,步履起飞。
“这天是被捅了个窟窿吧!”薛福龄道,“昂!还没完没了了。”
他望着浑浊的江水,浪滔天,逾阈警戒线,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岸。堤上青苔,经雨冲刷,光亮如新。泥土浸水,松软不堪,一脚踩下去,泥浆没及他的踝骨。
“县令啊,不能再等了!”县丞刘全扯着嗓子喊道,然声却还是被雨声吞没大半,“这堤坝撑不了多久了!”
“前朝所筑之堤,平居日子御水尚且绰绰有余。可近来霖雨连绵,怕撑不住了,昨夜,守堤衙役见那裂缝渐扩,今早更是渗出了浊流啊!”
轰隆——
一声闷雷在头顶炸响,两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乌云压得极低,伸手就能触到。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纷纷皱眉。江水又涨了几分,浪头已经能打到顶部。
“县令!您听!”刘全突然抓住薛福龄的衣袖,“您听听!”
薛福龄屏息,在雨声中细辨。起初什么都听不见,渐渐地,一种细微的咔嚓声传入耳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断裂。那声音来自堤坝深处,时断时续,令人心胆。
大事不妙!
“快!叫下游的百姓赶紧撤!”薛福龄转身对衙役们喝道,“先保人命,快!速去!”
衙役们四散奔去。
“县令,您也快走吧!”
雨越下越大,江水漫堤。裂缝中水流湍急,嘶嘶作响。
“轰——”
堤坝猛震,薛福龄踉跄,险些跌倒。裂缝已经扩大成一个巨大的豁口,浊流喷涌而出。
他双目缓缓睁圆,像看见了猛兽。
“轰——”
又是一声巨响,浊江如脱缰野马,咆哮冲出,堤坝塌了。
雪融后的红墙,水痕蜿蜒而下,如泪痕暗沉,泛着湿漉漉的青光。檐角宫灯在长廊下摇曳,将巡逻侍卫的影子拉得老长。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而来。马背上的信使浑身湿透,面色苍白,手中紧握着一卷文书。
“八百里加急!扬州临江县堤坝决口!”信使嘶哑的喊声在宫门外奏响。
宫门于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信使翻身下马,冲入宫门。他的靴子在石板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既黑又亮,踏湿了路。
寿光殿内,梁帝戴白帽,穿纯色金织龙盘常服,负手立于御案前,眉间沟壑见深,手中捏着一封急报,这纸压得他心头沉郁。八百里加急之讯,非决口即时驰报皇城。彼时,决口处洪流奔涌,民众官吏皆为所害,或溺亡,或卷走。待幸存流民于洪水中逃生,辗转至周边临县,方遣人归报。殿外风声呜咽,卷着雪始化的寒意,吹得案上奏章沙沙。
“陛下,长公主求见。”内侍躬身低声禀报,生怕扰了这满殿的死寂。
梁帝眉头方展,斜飞入鬓,“她来做什么?”像是知他反应,萧徽柔早一步进到殿中。襦裙晃动,外披狐裘,发髻微乱,显然是匆匆赶来。她的面颊因疾走而绯红,不点而朱的丹唇小口小口调整着呼吸,直直看向梁帝。
“父皇,临江县堤溃,当下情况如何?”
她忆及前世,打记事起大梁就没有出现过此类事,毕竟遇暴雨致堤决,祸患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