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38)
梁帝神色一滞,故意压着声:“朝政之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萧徽柔不退反进,一步蹬前,拜手道:“百姓蒙难,儿臣身为公主,食君禄,受民养,无法做到坐视不理,父皇,此事该当如何?”
梁帝目光微闪,似被她逼得有些措手不及,放宽声:“明日早朝,朕自会与群臣商议。”
“儿臣明日也要上朝。”萧徽柔坚定且执拗。
梁帝龙颜微震,恰被她出语惊道:“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上什么朝!”
萧徽柔抬眸与他对视,眸中毫无惧色,“女子有何不可?儿臣与兄长们皆父皇所出,于国之关切,并无二致。儿臣不过欲闻朝堂之事,实乃心系大梁安危,身为大梁的公主,也不应拘于女儿身。”
殿内一时鸦寂。梁帝审视她良久,忽然轻笑一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乐的,“你倒是倔强。”他踱步至她身前,“你若执意要听,便躲在屏风后,不得出声,不得露面。”
萧徽柔唇角微扬,深深一举:“儿臣遵旨。”
卯时初,天色未明,朝钟响起,群臣身着朝服,手持笏板,跨过湿滑的石阶,鱼贯而入。
“桓爱卿,你将临江县决堤灾情,详奏于诸卿听听。”
龙椅上的梁帝,挺直的鼻梁下,唇上蓄着一抹整齐的髭须,下巴处则是一绺精心打理的山羊胡,胡须乌黑发亮,微微卷曲,为威严的神情添了分缓和。
“陛下。”工部尚书桓昀出列,“昨夜收到急报,扬州临江县堤坝决口,洪水肆虐,淹没了下游十余村落,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县令薛福龄至今音讯全无,恐已遇难。”
此言急出,众臣面面相觑,神色惶惶,交头接耳间,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如群雀聒噪。梁帝一个眼神,侍立在身侧的中侍中,立刻扯着细嗓子喊了声‘肃静’。
桓昀得以继续道:“临江县地势低洼,洪水蔓延极快,如今已波及邻近数县。百姓无家可归,流民纷纷涌入丹阳郡、吴郡等,城内粮价飞涨,治安混乱。更糟的是,涝灾之后,疫病横行,已有数人染上痢疾,医馆人满为患,药材短缺,恐有蔓延之势。”
刹那间,殿下众臣皆垂首敛息,朝堂高位的大臣们又都在静候身旁同僚率先开口。
“父皇,儿臣认为当务之急应当赈灾!”萧启上前一步,翘边的嘴角压着咧笑,一派郑重道,“今时风雨无常,民生维艰,儿臣请立即调拨钱粮,开仓放赈,安抚流民,以免再度生乱。”
讲毕,他自信地瞄了眼桓昀。
尚书令羊庭奕迈出一步,绷紧声道:“殿下,钱粮从何而来?”
“陛下,”太尉沈骁身姿出众,大步向前,与他并肩而立,“西北扰攘,敌寇频犯,军饷都时常见绌,哪有赈灾之力?依臣之见,当先派兵镇压流民,以防暴乱。”
萧宏面呈难色,恰似学子应考,于腹笥间遍寻所记,而眼下此题像未涉及,较为无措。
“万万不可!”郭瞻疾声止之,立定到萧宏身后,“百姓受灾,朝廷若不施以援手,是直欲逼民为盗!镇压只会激化矛盾,绝非良策!”
“郭相此言差矣,”沈骁不甘示弱,“流民涌入城中,治安已乱,若不及时控制,恐酿成大祸。至于赈灾,可徐徐图之。”
他双目斜睨,看向郭瞻身后的谢勰,目光隐于窄缝之间。郭瞻言语顿塞,仿若吞了哑药,喉间似有物哽住,药效发作般肩头颤起来。
“徐徐图之?”苏峋从另一队列里现出身,躬身在前,温声鼎力,“陛下,百姓等不起,疫病等不起,若不及早救治,一旦蔓延,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先控制流民,将他们集中在几个城池,防疫病继续蔓延,再遣医官前往疫区救治,派兵维持秩序,而非一味镇压。”
杵了良久的萧敬,附议道:“父皇,先生所言极是。”
屏风后,萧徽柔静静伫立,透过间隙,梁帝面容骇人。群臣的争论声,断了又续。
“陛下,”未等梁帝决断,羊庭奕阴险狡诈的张脸先冷笑道,“苏少师说得轻巧,钱粮从何而来?太医又从哪里调?这么多银子,国库能撑几时,哪有余力兼顾?”
言后,意犹未平,龇着毒牙复补一句,“ 舍其前设,单求后果,计不通气。”
“你!”苏峋手速抬,指着他,却又被怒气堵住了声,半晌难以再吐出半字。
一道庞大的老身板行至一边,拱手面圣,劝说道,“是呀,少师消消气,”朱彦异银白的长眉低垂,面容忧虑,遥想着受灾之地的惨状,“今夏雨水极不寻常,多地涝旱交织,百姓苦不堪言。地里庄稼歉收,实在无力缴纳田赋。即便此时强行加重赋税,不过是杯水车薪,国库难盈,亦是徒劳。”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若无钱粮,又何谈赈济灾区、重修堤坝?按少师所言勉强维持,撑得一时,却绝非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