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39)
萧徽柔冥思,理着头绪,如果她是以前的萧徽柔,她会……?她根本就不会知情这些,而现在不一样,后人的智慧,也可以提前拿上桌用一用。
“父皇!”
她这一声,惊得羊庭奕一个激灵,手中滑落的笏板被沈骁接住,他回头瞪大了眼,显然没有听清刚才那声喊的是什么:“何人……何人在后面!”
群臣亦是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张绘着千里江山的围屏,似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绢帛,看清其后之人。
中侍中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偷眼去瞧,梁帝黑了脸,反观对面萧敬眼底丝丝波动。
萧徽柔却不管这些,隔着屏风,音声渐次清亮:“眼下赈灾、防疫、治安,三者咸在其中,缺一不可。钱粮短缺,可从邻近州县调拨,若仍不足,便举国之力。大梁城池众多,每一处支援些许,积少成多,必能使灾区有粟可食,有衣可着。此外,可令各地富商施以援手,宗室百官缩减用度,集款充入国库,以聚财力。”
她喉结微滚,似咽下紧张,讲得稳当了点:“流民四散,疫病蔓延,先生方才所言在理,当派兵封锁主要城镇,阻其扩散。朝廷还需拨银招募医官,赶赴疫区,既控制病情,再为流民设临时安置之所。只要他们配合,便有生路。”
众人似被这一番话打动,殿是硕壮的山,君是独尊的峰,臣是长青的树,闯入的布谷鸟,带着急切的归巢之意,箭一般穿入静谧的林间,衔啾唧之新调、新锐之思想,振翅高飞。
“临江县堤坝乃祸源,不得不治。当速遣人赶赴坍塌处,以沙袋、石块、木材填充缺口,减缓水流冲击,争取修复堤坝。若一时难以修复,可引流开渠,另辟水道。此工程浩大,需钱财人力。国库空虚,但大梁有的是人。不如以工代役,凡参与此次工程的百姓,可减免一年田赋。如此,既解燃眉之急,又安抚民心。”
鸟啭歌终,朝堂哗然。
“好一个以工代役,好一个举国之力。”
群臣皆闻圣言一怵,频频低头,调整仪态,封起了嘴。梁帝话里藏的意,可让人好好揣测。
萧徽柔知道自己计没献错,就是不该开这口。
梁帝一挥袖,对前排干练沉肃的人道:“桓卿,传朕旨意,立拨钱粮,开仓赈济灾黎;速遣医官驰赴疫区,控疫病之蔓延。流民安置与以工代役修堤诸事,着扬州刺史总领统筹,务期处置妥善,不得有误。”
“其他一些细枝,”梁帝目光自屏风口一扫而过,转而投向对面三子,“太子和萧宏同办之。”
“退朝——”
群臣躬身行礼退出太极殿。殿外,晨光初露,薄雾未散,石板上还残留湿意。几位大臣步履迈得谨慎,低声交谈,表情惊疑。
“方才屏风后的女子,究竟是谁?”说话的身着黑纹云雁红袍的官员侧首,面黄若枳,好奇之意溢于言表。
苏峋摇了摇头,“那声音甚感熟悉,好像在哪听到过。”
斯言抱憾,司彦回的神色复归爽直之态,大摇大摆出了宫门被搀扶着上了马背。
殿内诸人,尚没全然散去,萧敬退至屏风后,顾盼四周,空空如也,溶有一缕菡萏之馨。他转而注视着珠帘后,泠泠微漾。
“倒是跑得够快。”
萧徽柔穿过逶迤长廊,转至玲珑假山后,其身影渐隐于一片翠竹弯腰交叠而成的竹洞之内。竹叶瑟瑟,她的衣袖勾勒起尚寒的晨风,簌簌啦……啦!
“阿朔!”一个身影忽地从竹影中闪现,挡在她面前,看着来人一贯的装束,萧徽柔自己都没发觉,眸子一点点亮了,阿朔面具下,那双眼却是垂着的、无情的,“我要离开段时日。”
第62章 弱水三千 (一)
◎“生也者恸,死也者憾!”◎
“你要走啊。”萧徽柔脑中闪过千般疑问,终只道出这句。其目中初绽的光华,亦渐渐黯淡。
退朝时的钟声,缓缓地、连绵不断地响着,悠悠的盘桓,叩在心尖。
阿朔无意瞒她,解释道:“临江堤溃,以两地间距,富川也凶多吉少,我必须回去趟,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萧徽柔也想到这点。
可她觉得他口中要处理的事,不只这么简单。
他的血早冷了。
她喜欢的元旻,是他精心粉饰后的,给她展现的一面是她所盼的,曾经他经历了许多她不知晓的事,从前还不够了解,现在知道的反而越多,也就越怕,她好像还是没有挽救的了他,她改变不了他,也无法阻止他。
甚至,她动摇了。劲风中,一片飘零的花瓣,纵无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来聚拢,也总会有另一只蝴蝶完成它的拼凑,无非时序与契机的差别。